為高松燈代表動物聚集地 加更。
「RING」後臺的休息室,門一關上,彷彿就自成了一個與世界隔絕的小小宇宙。
外面觀眾席的歡呼餘韻、工作人員匆忙的腳步聲、下一支樂隊除錯裝置的噪音……
統統被厚重的隔音材料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
室內空氣凝滯,瀰漫著汗水、化妝品、皮革以及劇烈運動後特有的微鹹氣息。
燈光是那種慘白的工作燈,照在每個人汗溼的臉上,顯得有些過於清晰,甚至殘酷。
MyGO 的五個人或站或坐,呼吸尚未完全平復,胸口起伏,樂器還掛在身上或放在手邊,彷彿身體的某一部分還停留在剛才那束追光之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椎名立希。
她將鼓棒插回身後的袋子裡,動作帶著慣有的利落,但指尖細微的顫抖還是洩露了體力透支的跡象。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微微發紅的掌心,聲音有些乾澀,卻努力維持著清晰的條理:
“我先說我的問題。”
這話一出口,房間裡的氣氛似乎又繃緊了一分。
高松燈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長崎素世端起保溫杯的動作微微一頓,千早愛音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連要樂奈都停下了無意識撥弄琴絃的手指。
“第二段副歌結束後的過渡,”椎名立希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刻板:
“我的 fill 加得太複雜,和樂奈的吉他旋律線有點衝突,干擾了情緒流向。”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粉紫色的眼瞳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高松燈身上:
“而且力道沒控制好。有幾個重拍砸得太狠,可能讓燈的聲音更難發揮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這和她以前那種因為你們不行所以我必須更用力的自毀式的加壓方式截然不同。
現在的她,更像是在拆解一臺精密儀器。
找出自己這個零件在執行中產生的細微偏差。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千早愛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立希會以這種方式開場。
她原本都做好被直接點名的準備了。
長崎素世輕輕放下保溫杯,溫和地介面:
“Rikki 的鼓確實很有力量呢…”
“不過,今天整體的推進感,我覺得很大程度上是靠你的節奏撐起來的。”
椎名立希示意素世繼續。
或者說,示意大家開始這場不可避免的“賽後覆盤”。
自己去壓力自己,別讓我來壓力你們。
“那我接著說我的部分吧。”
千早愛音舉起手,像是課堂發言的好學生,但臉上的表情認真了許多:
“中間那段,就是燈唱‘目めの前まえにいる僕ぼくの’那裡,我走神了……”
“差點彈錯。還好素世世貝斯的根音托住了。”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但眼神裡沒有以往那種企圖矇混過關的閃爍,而是老老實實地承認了失誤。
“緊張了?”
椎名立希問,語氣不算嚴厲,更像確認。
“嗯……”
“有一點。”
“看到臺下好多人,燈醬的詩又那麼……”
愛音撓了撓臉頰:
“不過後面就調整過來了!”
“那就是進步了。”
椎名立希簡短地評價道,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認可。
愛音眼睛一亮,嘴角又忍不住上揚起來。
要樂奈不知何時已經盤腿坐在了角落的地板上,懷裡抱著她的吉他,像抱著一隻慵懶的貓。
沒有出問題的貓貓暫時不吃壓力。
只吃抹茶巴菲。
長崎素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但內容同樣直接:
“我的貝斯在第二段主歌后的那個下行可以再幹脆一點。”
“當時有點猶豫,想配合燈的呼吸,反而拖沓了。”
椎名立希再次點頭記錄。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或無意地。
都落在了從進門後就一直低著頭幾乎把自己縮排椅子裡的小小身影上。
高松燈。
她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指節有些發白。
呼吸依舊不太平穩,額前的頭髮被汗水黏住幾縷。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輕柔卻無法忽視的觸鬚。
壓力,無聲地積聚。
但……和以往那種令人窒息的彷彿要將她壓垮的沉重感不同。
這次的壓力,更像是一種……
期待?
或者說,是一種被納入某個運轉體系後,必須承擔的、理所當然的責任部分。
椎名立希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她的眉頭習慣性地想要蹙起,但在中途又強行放鬆了一些。
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評論其他人時,刻意放低放緩了那麼一點點:
“燈。”
高松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詩,很好。”
椎名立希似乎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不自在。
別開視線,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
“銜接也很順暢。把觀眾情緒帶進去了。”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
“唱歌的部分……”
“高音還是緊,有幾個地方氣息斷了,尾音沒收住。”
列舉問題,一如既往的嚴格......嗎?
但緊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
“但是情感傳達,比上次練習時更連貫。那種‘想要拼命傳達出去’的感覺,從頭到尾都在。”
高松燈呆呆地看著她,嘴唇微張,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眼眶卻迅速地紅了。
不是委屈,而是某種強烈的、混合著釋然被理解的酸脹感,洶湧地衝了上來。
“我……我……”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哽咽的前兆,“我還……不夠……”
“沒人說責備你不夠。”
椎名立希打斷她,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硬直,但仔細聽,底下藏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
“所以才要練習,下次我們一起解決掉那些瑕疵。”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一條毋庸置疑的真理。
“嗯……!”
高松燈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像是擦掉甚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千早愛音適時地遞過來一張紙巾,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
長崎素世也遞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要樂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糖遞到燈面前。
貓貓好。
椎名立希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合上了筆記本,簡短地總結:
“整體比上次 live 有進步。”
“失誤都有,但是也是成功”
她掃視一圈:
“問題我都記下了,下次練習重點解決。”
“明白~!”愛音第一個響應。
“好的。”素世微笑。
“嗯。”樂奈點頭。
“我……我會努力的!”燈用帶著鼻音但堅定的聲音說。
椎名立希看著她們,那雙總是顯得嚴厲的粉紫色眼瞳裡,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弛。
是的,鬆弛。
面對這群個性迥異心思敏感像是由不同材質勉強粘合起來的隊友。
她曾經以為只有持續不斷地施加壓力。
設定嚴苛到近乎不可能的標準用憤怒和失望鞭策才能讓這個脆弱的組合不至於散架。
她試過,然後差點徹底搞砸。
現在,她摸索著一種新的方式。
壓力依然需要——
不給壓力愛音可能會鬆懈。
樂奈會更找不到貓。
素世可能會過度遷就。
燈可能永遠無法突破那層自我保護的殼。
但壓力需要精確的劑量,需要落在正確的地方。
需要伴隨著哪怕極其笨拙的認可和引導。
這就像走鋼絲。
多一分力,平衡崩壞。
少一分力,停滯不前。
她椎名立希,這個曾經只懂得用鼓點和怒吼表達一切的鼓手,正在強迫自己學習一種名為團隊維護的精密計劃。
這很難。
比她駕馭最複雜的節奏型還要難。
珠手誠的點撥很有效,但是還是難。
但……
看著眼前雖然疲憊,雖然各有問題卻依然凝聚在這個小小空間裡的四個人。
看著她們眼中尚未熄滅的演出餘燼和隱隱的期待……
她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值得接受的挑戰。
“收拾東西。”
她轉過身,開始拆卸自己的鑔片,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乾脆:
“老地方,家庭餐廳。慶功。”
這話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宣告。
“好耶!薯條!可樂!”愛音立刻歡呼起來,剛才的認真覆盤模式瞬間切換。
“稍微補充點糖分也好呢。”
素世開始優雅地整理貝斯。
樂奈已經背起了吉他,一副隨時可以出發的樣子。
燈小心地擦拭著自己的麥克風,然後把它仔細地收進盒子裡,動作輕柔。
椎名立希背對著她們,嘴角終於允許自己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很累。
但……不壞。
MyGO 這艘滿是裂痕的小船,今晚又一次穿過了風浪,沒有沉沒。
並且,似乎……船上的水手們,彼此之間搭手扶一把的動作,比之前熟練了那麼一點點。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