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頂樓總統套間那種帶著奢華疏離感和微妙人際張力不同。
酒店行政層的單間,對於入住其中的大多數人而言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新世界。
佑天寺若麥刷開屬於自己的那間行政單間的門時。
手指因為某種混合著興奮與刻意壓制的情緒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門鎖發出嘀一聲輕響。
柔和的感應燈隨之亮起,照亮了門內的景象。
首先湧入鼻腔的,是酒店特有的潔淨而略帶冷感的香氛氣息,混合著新地毯和高階紡織品的淡淡味道。
她走進去反手輕輕關上門,將身後的公共走廊隔絕在外。
房間不算特別巨大,但佈局精妙,空間感開闊。
入口處是簡潔的衣帽間和行李架,往裡是寬敞的臥室區域,一張寬大的雙人床鋪著質感柔軟的純白色床品,在暖色調的床頭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舒適的沙發和小圓桌,再過去是乾溼分離的浴室。
磨砂玻璃門後隱約能看到光潔的衛浴裝置和擺放整齊的厚實毛巾。
裝修是標準的現代商務風格。
色調以米白淺灰和深棕為主。
線條利落沒有多餘裝飾,但每一件傢俱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不顯山露水的質感與昂貴。
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雖不及頂樓那般一覽無餘,但也足夠開闊明亮。
佑天寺若麥將肩上揹著的裝著個人物品和少量護膚品的揹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後緩緩地走到房間中央。
她穿著黑色緊身T恤和工裝褲,紫色的長髮披散著,臉上還帶著從外面進來的些微疲憊。
但那雙粉色的眼瞳此刻卻亮得驚人。
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掃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行政單間。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詞。
對於常年關注時尚、網紅經濟、努力向上攀爬的她而言,這個詞並不陌生。
它通常意味著差旅標準中的次頂等級。
意味著比普通客房更寬敞的空間、更好的視野、更優質的服務和配套設施。
是許多普通上班族出差時可能無法報銷、需要自掏腰包升級才會體驗的奢侈。
但對她。
佑天寺若麥。
一個從九州熊本鄉下來東京打拼,住過最便宜 Share House 隔間
擠過深夜末班電車為了省錢連續吃過一週豆芽菜拌飯的外來者而言。
眼前這個標準化的行政單間,所代表的含義遠不止於此。
她走到床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床品的表面。
布料細膩光滑,帶著微微的涼意,卻又透著一股被精心打理後的柔軟溫暖。
這觸感,與她老家那張睡了十幾年有些塌陷的舊榻榻米,或者東京租處那張二手市場淘來的彈簧偶爾會咯吱作響的單人床墊截然不同。
她又走到浴室,開啟燈。
光潔如新的瓷磚,水量充沛的雨淋花灑,全套知名品牌的洗護用品,甚至還配有一個不錯的浴缸。
她想起老家那個需要自己燒水狹窄到轉身都困難的舊浴室,想起許多青旅裡需要排隊水壓時常不穩的公共淋浴間。
再到窗邊的小圓桌和沙發,坐下試了試。
沙發填充飽滿,支撐感舒適。
桌面上放著酒店歡迎信便籤紙和一支質感不錯的圓珠筆。
一切都井井有條,透著一種用金錢堆砌出來的得體與保障。
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胸腔裡鼓脹開來。
是得意。
是揚眉吐氣
某種終於抵達了某個曾經遙不可及臺階的虛幻成就感。
還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潔淨的昂貴的空氣彷彿都帶著重量。
然後,她像是做出了甚麼決定,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手機。
點開通訊軟體,找到一個分組。
標籤是故鄉舊識。
裡面大多是中學同學、老家鄰居的孩子、甚至一些遠房親戚。
當年她執意要來東京追逐偶像夢和成功時,這些人裡,有多少是明裡暗裡表示過不解嘲諷,或者乾脆認為她不自量力遲早哭著回來的?
不過她當時也知道,自己所謂的追夢,其實最大的貢獻是幫家裡面節約一點口糧。
不過現在嘛,既然已經出人頭地,既然已經功成名就。
那麼曾經所有的嵌詞都僅僅能夠成為她前進道路之上微不足道的註腳而已。
她嘴角勾起一個帶著冷意的弧度。
沒有猶豫,她點開了視訊通話的群組功能,選擇了其中幾個重點物件。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一聲,兩聲.......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帶著一種近乎表演前的興奮。
很快,螢幕接二連三地亮起。
幾張熟悉又略顯陌生的面孔出現在分割的畫面中,背景各異:有的像是在家裡的客廳,有的像是在便利店打工的休息室,有的看起來還在外面閒逛。他們臉上大多帶著驚訝和疑惑。
“若麥?怎麼突然打影片?”
“哇,這個時間……東京現在很晚了吧?”
“有甚麼事嗎?”
佑天寺若麥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讓自己和身後的房間景象都能清晰地被攝入鏡頭。
她臉上綻開一個經過精心練習的看似隨意卻處處透著過得很好氣息的笑容。
聲音也比平時稍微提高了一些,帶著輕快的語調:
“沒甚麼特別的事啦~就是想跟大家打個招呼,順便分享一下~”
她說著,將手機鏡頭緩緩地平移,掃過寬敞的臥室,舒適的大床,明亮的落地窗和窗外繁華的夜景:
“我現在在酒店哦,明天有個很重要的演出,所以團隊安排我們提前入住調整狀態。”
鏡頭掃過房間的每一處細節。
那寬大的雙人床,那質感高階的沙發,那光潔的浴室門,那窗外璀璨的都市燈火.......
一切都在訴說著“我現在所處的世界,和你們不一樣”。
螢幕裡的幾張臉,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最初的驚訝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程度的複雜神色。
有顯而易見的羨慕,有努力掩飾的驚歎,也有那麼一兩絲或許連本人都未察覺的黯然?
“這酒店……看起來好高階!”
“若麥現在好厲害啊,都在這麼棒的地方演出了嗎?”
“真不錯啊,東京就是不一樣……”
聽著這些話語,佑天寺若麥心裡的那股鼓膨脹感更強烈了。
她就像站在某個無形的領獎臺上,享受著臺下投來的混合著仰望與些許酸澀的目光。
是的,看啊!
我現在在這裡。
過得遠比你們想象的好。
比你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生活還要好。
你們當初的不屑嘲笑或者單純的不看好。
現在都被這間行政單間的每一個角落碾碎。
她甚至特意將鏡頭對準了床頭櫃上酒店提供的印著燙金Logo的便籤紙和那支筆,用一種更隨意的口吻說:
“啊,連文具都挺精緻的呢,雖然我用不上~”
這句話輕飄飄的,你們或許還在為生計奔波,用著最普通的文具,而我,連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用品,都精緻得可以拿來炫耀。
又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近況,回答了幾個關於“演出大不大”“是不是很出名”的問題,佑天寺若麥以“要早點休息準備明天演出”為由,結束了這次短暫而目的明確的視訊通話。
螢幕暗下去,房間重新恢復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