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林晚準時開播。
今天的排班是遊戲直播,掛著某手遊的推廣。
林晚靠在電競椅上,戴著耳機,有一搭沒一搭地操控著螢幕裡的角色。
連著跑了一週商單,她整個人像被榨乾了的海綿,蔫了吧唧的。
操作全靠肌肉記憶,嘴上那套話術也全是自動駕駛模式。
“這個裝備不錯哈,暴擊拉滿了……哦等等,我死了。”
彈幕哈哈哈了一屏。
林晚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太陽穴。
直播間線上人數穩定在八十萬左右,AWSL超話的粉絲們精力旺盛得像永動機,刷禮物的頻率堪比心跳。
打了兩局,她實在撐不住了,把手柄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癱。
“不打了不打了,太累了,再打下去我直接原地昇天。”
彈幕湧上來一波關心和調侃。
林晚歪著頭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忽然嘆了口氣。
“說真的,你們知道帝都有傢俬房菜叫‘山居’嗎?”
“我之前路過一次,排隊排到天荒地老都沒吃上。”
“人家那個松茸燉雞湯,隔著玻璃我都聞見味了,饞得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
她嘴角耷拉下來,一臉苦相。
“現在天天加班吃外賣,胃都快罷工了。”
“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周曼八百萬,這輩子用命來還。”
彈幕笑翻了。
有人刷“晚姐太慘了”,有人刷“周扒皮經紀人實錘”。
林晚也就是隨口一說。
她自己都忘了這茬。
然後十分鐘後。
工位旁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晚瞄了一眼,是同事發來的訊息。
“晚姐,你下來一趟。樓下來了一支車隊。”
車隊。
林晚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她讓直播間掛著,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星耀直播的寫字樓門口,三輛清一色的黑色商務車一字排開,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最前面那輛的前蓋上插著一面極小的旗幟,上面印著一個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標誌。
盛世集團的logo。
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下了車,開啟後備箱。
一個又一個軍綠色的專業級保溫箱被搬了出來,側面印著“山居”兩個燙金小字。
林晚數了數。
八個。
八個保溫箱。
她閉了閉眼。
等她下樓把東西接回來的時候,直播間已經徹底瘋了。
同事們幫忙將保溫箱一隻只開啟,馥郁的香氣混著熱氣瞬間席捲了整個辦公區。
松茸燉雞湯、黑松露焗飯、蟹粉獅子頭、冰糖燕窩……菜品從桌子這頭擺到那頭,把林晚的工位圍得水洩不通,連餐具都是景德鎮定製的青花瓷。
林晚坐回鏡頭前。
彈幕已經不是彈幕了,是瀑布。
而瀑布最頂端,一個鑲著金邊的ID閃爍著刺目的光。
帝都秦少。
這個ID刷了一條超級彈幕,橫跨整個螢幕,字型大得像橫幅。
“吃飽了再打。”
四個字。
乾淨利落。
直播間瞬間原地爆炸。
“啊啊啊啊啊秦少!”
“顧總直接投餵!!”
“這不是養老婆是甚麼!”
“林晚你他媽也太幸福了!”
“有被喂到!”
“我可以!”
禮物特效刷得滿屏都是流星雨,後臺的打賞資料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
林晚對著鏡頭乾笑了兩聲。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不敢吃也不敢不吃。
不吃顯得矯情,吃了——她忽然想起家裡那個人。
算了,先吃了再說。
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她端起那碗松茸雞湯喝了一口。
是真的好喝。
好喝到她差點忘了自己正在作死。
——
此刻。半山別墅區。
蘇小小盤腿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膝蓋上架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林晚的直播間。
她嘴裡含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糖球被舌頭推到左邊腮幫子裡,頂出一個圓鼓鼓的弧度。
直播畫面裡,林晚正端著那碗湯,喝得眉眼都舒展開了。
彈幕還在狂歡,“帝都秦少”的金色ID像一根刺,紮在螢幕正中央。
蘇小小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
“吃飽了再打。”
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
看了兩秒。
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整顆糖球碎成粉末,在齒間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碎渣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
她慢慢嚼了兩下,把光禿禿的塑膠棒從嘴邊抽出來,扔進茶几上的垃圾碟裡。
然後她關掉了筆記本。
客廳安靜下來。
只有庭院燈的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截一截的暖黃色。
蘇小小坐在沙發上沒動。
她伸手從茶几上的糖罐裡又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這次沒咬。
含著。
——
晚上十點十一分。
林晚的直播終於結束了。
她關掉裝置,癱在椅子上緩了五分鐘,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腿爬起來。
出公司大門時被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蘇小小的微信,最後一條訊息停在下午四點。
“姐姐今天幾點回來呀?”
之後再沒發過任何訊息。
沒有追問。
沒有語音。
沒有表情包。
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林晚握著手機,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安靜才是最可怕的。
司機把車停在別墅門口。
林晚下了車,站在鑄鐵門前,仰頭看了一眼。
整棟別墅的燈都是滅的。
一樓,滅的。
二樓,滅的。
連庭院燈都滅了。
半山的夜風裹著草木的氣息吹過來,門口那棵法國梧桐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有人在暗處細碎地嚼著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玄關是黑的。
客廳也是黑的。
她伸手去摸牆上的燈控面板。
“別開。”
聲音從沙發的方向傳過來。
不甜。
一丁點糖分都不剩。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中。
黑暗裡,她的瞳孔慢慢適應了光線。
蘇小小坐在L型沙發的角落裡,膝蓋蜷在胸前,手臂環著小腿。
衛衣的兜帽扣在頭上,只露出半張臉。
茶几上放著那臺膝上型電腦,螢幕是黑的,待機指示燈一明一滅,像一隻在黑暗中緩慢眨動的眼睛。
旁邊的垃圾碟裡,歪七扭八地插著三根光禿禿的棒棒糖塑膠棒。
三根。
她坐在這裡啃了三根棒棒糖。
林晚覺得自己的腳底板生了根。
她硬著頭皮往前挪了一步。
“那個……小小,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
又挪了一步。
“今天直播效果還行,你吃飯了嗎?我給你帶了——”
“姐姐。”
蘇小小抬起頭。
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瘮人,裡面全是紅血絲。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瀕臨破碎的平靜,像是忍了太久,連骨頭都在疼。
她嘴唇微微抿著,顫了一下。
就那麼看著林晚。
像一隻被主人丟在家裡、對著門口等了一整晚的小動物,等到了,卻不肯叫也不肯搖尾巴。
林晚的膝蓋軟了。
不是修辭。
是真的軟了。
她撲通一聲跪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雙手撐著沙發邊緣,腦子裡所有的藉口和說辭在那個眼神面前燒了個精光。
“我錯了。”
蘇小小沒說話。
“那個湯我就喝了一碗,其他的分給同事了。”
蘇小小還是沒說話。
“你看,我手機——”
林晚直接把手機解了鎖,雙手捧著遞到蘇小小面前。
“你翻,你隨便翻,我跟她沒有任何私下聯絡,那些東西是送到公司的,我也沒法拒——”
蘇小小伸手接過手機。
但她沒翻。
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從沙發角落裡起來了。
一步。
兩步。
走到林晚面前。
然後雙手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推倒在沙發靠背上。
林晚後腦勺撞上靠墊,悶響了一聲。
蘇小小一條腿跪上沙發,膝蓋卡在林晚身側,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部手機。
自己的手機。
螢幕亮了。
攝像頭正對著林晚的臉。
“錄。”
蘇小小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
“錄甚麼?”
“告訴所有人。”
蘇小小用拇指點開了錄影鍵,紅點閃爍。
“你跟蘇小小感情很好。非常好。任何人送的東西你都不稀罕。”
林晚張了張嘴。
蘇小小的膝蓋往前頂了一寸,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錄。”
林晚對著鏡頭。
她的臉從鏡頭裡看過去,狼狽得像個被叫到辦公室寫檢討的差生。
她清了清嗓子,擠出一個笑。
“大家好……我是林晚。”
她頓了一下,偷偷瞄了蘇小小一眼。
蘇小小面無表情地用指節敲了敲手機背面。
繼續。
“我跟小小……感情非常好。”
她乾巴巴地說。
“就是……特別好的那種。誰送甚麼我都不稀罕。”
蘇小小不滿意。
她把手機湊近了兩寸。
“叫老婆。”
“甚麼?”
“對著鏡頭。叫老婆。”
林晚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這也太……”
蘇小小收回手機,拇指懸在傳送鍵上方。
“那我把這段半成品直接發你粉絲群?”
“我叫我叫我叫。”
林晚對著鏡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老婆。”
蘇小小按下了停止鍵。
然後她低下頭,快速地操作了幾下。
林晚聽到“叮”的一聲。
朋友圈。
發出去了。
帶定位。帶文字。
文字是蘇小小打的:“晚晚說想我了,給大家報個平安,我們很好。”
配的影片就是剛才那段。
林晚靠在沙發上,精神和肉體同時宣告死亡。
但蘇小小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她把手機丟到一邊。
兩隻手撐在林晚頭兩側的靠背上。
衛衣的兜帽因為動作滑落了,露出裡面有些凌亂的短髮。
那張膠原蛋白滿滿的臉在黑暗裡湊近了。
近到林晚能聞到她嘴裡殘留的那絲草莓糖的甜味。
“姐姐吃了別人的東西。”
蘇小小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噴在林晚的下頜線上。
“那不公平。”
她的指尖從林晚的下巴開始,沿著頸側緩緩往下。
指腹的溫度不高,觸感卻燙得驚人。
一路向下。
經過喉結的位置,在那一下幾不可見的吞嚥上方停了半秒。
然後繼續往下。
停在鎖骨。
林晚的呼吸徹底亂了,胸腔裡那顆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捏。
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哪,攥著沙發的皮面,指節發白。
蘇小小的手指在她的鎖骨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
“別人請姐姐吃了飯。”
“那我也得討一點補償吧?”
林晚的喉嚨發緊,擠出一個走調的音節。
“什……甚麼補償?”
蘇小小沒有回答。
她俯下身。
那縷被草莓糖浸透的呼吸掃過耳廓,掃過頸側。
然後——
一口咬了下去。
牙齒陷入頸側柔軟的面板。
不是輕咬。
帶著三根棒棒糖的怨念,帶著整晚獨自坐在黑暗裡的委屈,用力到林晚倒吸一口涼氣。
疼。
明明白白的疼。
蘇小小咬住那塊面板,沒有鬆口。
舌尖在齒印的中央研磨了兩下,像要把甚麼東西刻進去。
五秒。
十秒。
她鬆開嘴。
直起身來。
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林晚感覺到她嘴角的弧度。
“明天上班記得穿高領。”
蘇小小拍了拍林晚的臉,聲音裡那股甜膩終於回來了一點,帶著饜足的沙啞。
“哦對了,穿不穿都無所謂。”
“反正那個印子,遮不住的。”
她從沙發上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往主臥走。
走了兩步回過頭。
“姐姐,今晚不用分房睡了吧?”
不是問句。
是通知。
林晚靠在沙發上,伸手摸了摸脖子。
指尖觸到那片溼漉漉的、微微發燙的面板,碰到了清晰的齒印輪廓。
她閉上眼睛。
完了。
這個位置,就算把圍巾從頭裹到腳,也遮不住。
明天上班,周曼那瓶速效救心丸怕是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