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厲的警報聲在御景灣一號樓三十二層的巨大空間裡迴盪。
三個女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如同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秦瑤準備指著林晚鼻子痛罵的手硬生生卡在半空。
她左手腕上那串自己手工編織的紅繩小鈴鐺，因為突然的停頓發出清脆急促的叮鈴聲。
唐糖依舊掛著那副甜得發膩的笑容。
但她手裡那把沾著暗紅色粘稠果醬的銀色刀叉，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危險的反光。
至於顧清寒，她依然筆挺地站在原地。
冷白皮的面龐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只是那副金絲邊眼鏡後透出的壓迫感，足以讓周圍的溫度再降五度。
處於這片高壓修羅場最中央的林晚，現在活脫脫就是個等待行刑的死囚。
她聽著那個熟悉又刺耳的警報聲，連滾帶爬地往旁邊縮了縮。
這可是她偷偷藏在內衣口袋裡的備用老年機。
是專門為了防顧清寒沒收手機而留的最後底牌。
平時連個垃圾簡訊都收不到，怎麼偏偏在這個要命的時候響成了防空警報。
林晚顫抖著手指，像是在排雷一樣，哆哆嗦嗦地按下了接聽鍵。
結果因為手抖得太厲害，一不小心戳到了擴音。
嘟的一聲輕響過後。
“小晚。”
電話接通的瞬間，一聲極度溫和、帶著濃厚書卷氣的聲音從揚聲器裡慢條斯理地傳了出來。
這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就像是在某個春日下午的大學講臺上講授古代文學史，沒有任何一點攻擊性。
但聽在林晚耳朵裡，卻彷彿天降救兵。
隨著這個聲音的出現，林晚甚至覺得周圍那股令人窒息的奶油烘焙味和冰冷的檀香氣都被衝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隔著網線飄過來的、令人心安卻又隱隱有些心虛的舊書墨香。
那是沈知意教授。
這通電話就如同往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冰水。
與此同時，網際網路的另一端。
AWSL超話裡那些熬夜吃瓜的夜貓子們，正經歷著史無前例的精神高潮。
網友A瘋狂刷屏：“家人們！絕壁有大動作！剛才有狗仔在御景灣樓下拍到警車了！而且還是好幾輛！現在的情況是不是晚崽已經遇害了？這到底是情殺還是仇殺還是分屍案啊！”
網友B：“你能不能盼晚崽點好！警車算甚麼，你們沒看到剛才有個路透嗎？A大的校方代表，連教導主任都穿著睡衣站在樓下抹汗！這陣仗，晚崽就算是在上面造核彈也夠進去了！”
網友C：“我就知道！安靜了這麼多天必有大妖！你們盤算一下，顧總在那，唐糖帶著刀去了，秦影后也破門而入了。這三個人放一塊，地球都能給炸出一個洞。但我總覺得缺了點甚麼，難道是那個一直在後方坐鎮的沈教授終於要出手了？”
網友D：“白月光教授一旦黑化，那才是真降維打擊！晚崽今天要是還能全須全尾地走出來，我明天直播倒立洗頭！”
賽博空間裡的猜測亂作一團。
而在三十二樓的現實大逃殺現場，沈知意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彷彿根本不知道電話這頭正有三個隨時能把人骨灰都揚了的女人在虎視眈眈。
只是用那最溫柔的語調，說著最讓人背脊發涼的話。
“我知道你現在不太方便說話。”
沈知意輕輕笑了一聲。
這聲輕笑隔著廉價手機的揚聲器，硬是透出了一種胸有成竹的掌控感。
“不過沒關係，接下來你只需要安靜地聽著就好。”
她的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顧總。”
沈知意精準無誤地點了第一個名，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盛世集團的法務部剛剛接到一份緊急問詢函。有人向證監會實名舉報盛世集團上季度的併購案存在重大資訊違規披露。證監會的聯合調查組預計在半小時後抵達盛世大廈。我想，這個時候，顧總作為最高決策人，應該坐在頂層會議室裡主持大局，而不是在私人住宅裡，以非法拘禁的手段，扣留我校尚未畢業的在校大學生吧？”
這番話說得極其平淡，就像在唸一份普通的會議紀要。
但顧清寒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她筆挺的身軀依舊沒動，但那隻垂在身側、骨節分明的手，卻瞬間攥緊。
西裝袖口被勒出一道道褶皺。
林晚偷偷瞄了一眼，甚至能看到顧清寒右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正在微微抽動。
那是這頭冰山暴龍在極度憤怒時才會有的生理反應。
沒等顧清寒開口，沈知意那溫柔如水的聲音又慢條斯理地飄向了下一個目標。
“秦瑤小姐。你剛接的那個投資三個億的古裝劇，今天凌晨被人在外網上打包洩露了全部定妝照和核心劇本。投資方現在正在滿世界找你這個帶資進組的女一號。如果你十分鐘內還不出現在經紀人的視線裡，他們準備在凌晨五點準時釋出索賠兩個億的律師函。對了，據說已經有三波狗仔跟著你的車來到了御景灣大門外，不知道明天的熱搜頭條，秦大影后想用甚麼標題？”
秦瑤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那張明豔動人的臉上，此刻彷彿被人潑了一盆油漆，紅白交加。
她向來把事業看得比命還重，此時聽到違約金和狗仔堵門，氣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用力咬著那一抹標誌性的大紅唇，狐狸眼死死瞪著林晚那個破手機，一腳踹在旁邊的真皮沙發上。
“還有唐糖小姐。”
沈知意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點明顯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個調皮的孩子。
“你位於市中心的那個網紅甜品店，十分鐘前剛剛迎來了食藥監局和衛生局的聯合突擊檢查。有人舉報你們的冷庫裡存放了未經檢疫的不明肉類組織和醫用違禁化學品。雖然我相信那只是你用來做翻糖蛋糕的模具，但執法人員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如果店面被查封，你大概這輩子都沒辦法再給人做你最拿手的紅絲絨慕斯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沈知意用最溫柔的語氣，幾句話就捏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命脈，然後極其優雅地放在火上慢烤。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卻像一把手術刀，極其精準地切斷了這三頭猛獸的致命大動脈。
唐糖臉上那個彷彿焊上去的甜美笑容，在此刻徹底碎裂。
她依然穿著那件帶有繁複蕾絲的粉色圍裙，但周身那股令人愉悅的烘焙香氣，似乎瞬間變成了某種即將引爆的毒氣。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碎盤子，伸手進圍裙口袋，掏出了一方雪白的手帕，動作極其輕柔、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泛著冷光的銀色刀叉。
三位剛才還為了搶奪獵物而互相齜牙咧嘴的大佬，在此刻集體僵死在原地。
“好了。”
沈知意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閒聊結束。小晚，我現在就站在一號樓的大堂裡。除了剛才的幾點小麻煩，我還順便通知了校方。教導主任和兩位副校長，以及片區派出所的三輛警車，目前都以跟進學生離奇失聯事件的名義，在前臺等候。顧總的密碼鎖再堅固，應該也擋不住消防斧和警方的搜查令。你要是還喘著氣，就自己走下來。”
電話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
留下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林晚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如果說前幾天她還覺得沈教授是個溫柔善良的白月光，那現在，她只覺得這個女人是一頭披著羊皮的超級霸王龍。
這算甚麼？
千里之外取人首級？
兵不血刃壓制全場？
林晚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一種強烈的劫後餘生感瞬間衝上天靈蓋。
她看了看僵硬的顧清寒，又看了看氣急敗壞的秦瑤，最後掃過面無表情擦刀的唐糖。
這可是免死金牌！
林晚骨子裡那股在生死邊緣激發出的求生欲，這一刻爆表了。
她根本顧不上甚麼形象，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比猴子還要敏捷。
“對不起打擾了告辭了各位大佬再見！”
她語無倫次地喊出一句毫無邏輯的廢話，連滾帶爬地越過地上的冰袋和福爾馬林心臟模型，像一顆出了膛的炮彈，直奔那扇被秦瑤踹開的大門而去。
“你給我站住！”
秦瑤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下意識想伸手抓她。
卻因為高跟鞋踩到了一塊碎掉的蛋糕殘渣，身子猛地一歪，只能滿心不甘地扶住牆壁。
她害怕真的被狗仔拍到半夜擅闖他人住宅的醜聞，那會徹底毀了她視若生命的事業。
顧清寒的鏡片閃過一道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
她原本可以直接讓陳曦封鎖樓道，將林晚重新抓回來。
但她在腦海裡以毫秒級別的速度權衡著利弊。
證監會的突擊檢查不是兒戲。
如果此時因為非法拘禁的事情把警方招惹上樓，盛世集團明天一早就會迎來股價跌停的滅頂之災。
顧清寒死死咬緊牙關，舌尖在口腔裡嚐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讓她走。”
顧清寒的聲音如同從極地冰原吹來的寒風，命令著門外的保鏢和陳曦。
唐糖則是極其乖巧地退到了一邊，手裡把玩著那把已經擦得反光的刀叉，嘴裡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咯笑聲。
林晚一路狂奔，衝出大門，衝過走廊，直接撲到了那部私家電梯的門前。
她用盡全身力氣瘋狂戳打著下行按鈕，渾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經被冷汗浸透。
快點！
快點！
再不跑真要被做成標本放在地下室了！
電梯門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數字終於跳到了三十二。
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林晚甚至沒有抬頭看清裡面的狀況，就如同一頭慌不擇路的鴕鳥，毫不猶豫地一頭紮了進去。
“沈教授救我——”
林晚的喊聲在撲進一個溫軟懷抱的瞬間戛然而止。
沒有那種熟悉的舊書墨香。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度甜膩的、濃烈到讓人髮指的水果味棒棒糖的香氣。
這種氣味和唐糖身上那種天然的烘焙香不同。
這是一種帶有極強侵略性、人工合成的工業糖精味，甜得能讓人瞬間窒息。
林晚整個人僵硬住了。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視線一點點上移。
站在電梯裡的，根本不是那個穿著素色棉麻長裙、溫柔知性的沈知意。
而是一個穿著寬大衛衣、百褶裙，腦袋上扣著一頂黑色鴨舌帽，臉上戴著口罩的嬌小身影。
那人伸出一雙白皙柔軟的手，極其自然且不容拒絕地一把摟住了林晚的腰。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一個嬌弱少女該有的力量。
來人緩緩摘下了口罩。
是一張膠原蛋白滿滿的圓臉，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水。
蘇小小。
“姐姐。”
蘇小小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軟糯和委屈，眼淚汪汪地看著林晚。
“姐姐你終於出來了，小小在樓下等了你好久，外面好黑，小小好怕。”
林晚的腦子轟的一聲炸了。
剛才沈知意在電話裡不是說她在一樓大堂等自己嗎？
為甚麼上來的會是這個號稱絕版綠茶小狼狗的學妹？
還來不及讓林晚細想，電梯門已經開始無情地緩緩合攏。
就在門縫即將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間。
林晚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還在吧嗒吧嗒掉眼淚的蘇小小，嘴角突然勾起了一個極其不符合她軟萌人設的詭異弧度。
那張清純可愛的圓臉上，兩顆甜甜的梨渦深陷了下去。
而在那雙如同小鹿般溼漉漉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了一絲捕獵成功後、佔有慾爆棚的得逞暗芒。
蘇小小用舌尖將嘴裡那顆水果味的棒棒糖頂到了一邊。
她將林晚死死按在自己懷裡，貼著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低沉氣音，說出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姐姐這次，可是主動投懷送抱的哦。我抓住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