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長。
長得像這棟樓的設計師按米收費,恨不得把一條直道拉成馬拉松賽道。
地面上兩排慘綠色的逃生指示燈往前延伸,在盡頭擰成一個點。
林晚頭朝下掛在蘇小小肩膀上,全身的血都往腦袋裡灌。
視線裡只有蘇小小的後腰、百褶裙翻飛的下襬、還有一雙白色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交替砸落。
每砸一下,她的胃就跟著顛一下。
酒精、消毒水、福爾馬林,再加上倒掛的姿勢,胃裡那點殘存的液體在食道口來回晃盪,隨時要噴出來。
“蘇小小你放我下來——”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她屁股上。
聲音脆得在走廊裡帶了迴音。
林晚整個人僵住了。
腦子裡“轟”的一聲,連翻湧的胃酸都給嚇回去了。
“別動。”
蘇小小的聲音從她腹部底下傳來,悶悶的,喘著粗氣,但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顛到你了我會心疼的。”
林晚嘴張了張,一個字沒蹦出來。
後面的走廊傳來高跟鞋砸地面的聲音,密集,急促,兩組頻率完全不同。
一組是猛錘式的,恨不得把瓷磚踩碎。
另一組冷硬均勻,像節拍器。
秦瑤和顧清寒追出來了。
“蘇小小你給老孃站住!”
秦瑤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劈過來,嗓子都劈叉了。
鈴鐺聲碎得像下冰雹。
蘇小小沒回頭,腳下反而蹬得更猛。
到了走廊拐角處她整個人重心一壓,球鞋底在地面上“吱——”一聲拉出道黑印,一個急轉彎。
林晚在她肩上被離心力甩得差點飛出去,十根指甲死死扣進蘇小小後背的衛衣布料裡。
拐過彎,前方一道消防門。
門後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是膠底鞋。很多雙。
保安。
警報觸發的不光是燈,還有法醫中心的安保系統。
蘇小小在消防門前剎住。
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保安從門後衝出來,對講機還在滋滋響。
打頭那個體格壯實,伸開兩隻胳膊就堵了大半個門。
“站住!甚麼情況!”
蘇小小沒停。
她側身,把肩上的林晚往上顛了一下換了個位置,然後整個人矮下去,從那個保安伸開的胳膊底下鑽了過去。
她一米五八,扛著一個人也就剛過一米七。
兩個一米八的保安胳膊底下,穿過去毫無障礙。
保安愣了半秒,伸手去抓。
指尖碰到了林晚病號服的下襬,布料從指縫裡滑脫。
“抓——抓住她們!”
蘇小小已經衝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裡沒有燈,只有牆角應急燈投下來一小片橘黃色的光。
蘇小小跑得穩,一步兩級臺階,球鞋底啪啪啪地敲著水泥樓梯。
呼吸越來越重,胸腔裡像拉著一臺風箱,但腳步沒亂。
林晚被顛得眼冒金星,牙齒跟著每一級臺階的起落磕在一起,嘴唇都快咬出血。
“三樓,二樓——”蘇小小在數樓層,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樓。
她一腳踹開安全出口的橫槓門。
夜風灌進來。
五度的冷空氣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林晚打了個哆嗦,那件薄得跟紙似的病號服在風裡噼噼啪啪拍著她後背。
法醫中心正門在另一邊。
這邊是側門,對著一條窄馬路,路燈昏黃,對面一排黑漆漆的行道樹。
蘇小小沒往停車場方向跑。
她掃了一眼左右,目光盯在馬路對面。
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停在便利店門口,車主剛從店裡出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另一隻手拿著頭盔。
蘇小小衝過去。
“借車。”
車主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小夥,低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穿著百褶裙、肩上扛著個人的小姑娘。
嘴巴張成了O型。
蘇小小沒等他回答。
她把林晚往機車座椅上一摔——不是放,就是摔。
林晚屁股砸在真皮座墊上,疼得齜了一下牙。
蘇小小一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塞進小夥外套兜裡,另一隻手摘下他還拎著的頭盔。
“今晚還你。”
“誒你——”
頭盔扣在了林晚腦袋上。
黑色全盔,面罩沒來得及放下,裡頭全是前任主人的髮膠味和煙味。
蘇小小自己沒戴。
長腿一抬,跨上前座。
林晚在後座上還沒坐穩,就覺得蘇小小伸過手來,把她兩隻胳膊拉到自己腰上,強行環住。
“抱緊。”
“蘇小小你有沒有駕照——”
引擎轟了。
整輛機車像被踹了一腳的野牛,後輪打了半圈空轉,白煙從輪胎底下噴出來,猛地彈射出去。
林晚後半句話被氣流撕成了碎片。
風是割著面板過來的。
機車在窄路上拐了個彎,匯入主幹道。
蘇小小的衛衣在風裡鼓成一個包,妹妹頭全被吹到腦後,露出一截白得扎眼的後頸。
肩胛骨在衛衣底下繃著,撐出兩個尖銳的角。
看起來瘦,但林晚環著她腰的手臂能感覺到那層布底下的肌肉是硬的,繃得像鋼絲繩。
身後,法醫中心側門處。
秦瑤踩著高跟鞋衝出來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縮成豆大的紅色尾燈在夜色裡一晃。
沒了。
鈴鐺瘋了一樣地響。
“我操!”
顧清寒緊跟著出來。
陳曦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到了她身後,手裡攥著車鑰匙。
“車在正門。”
顧清寒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大衣下襬都飛起來了。
解剖室門口,沈知意沒追出來。
她靠在門框上,一隻手划著手機螢幕。
螢幕的光打在那副歪了的無框眼鏡上。
她空出另一隻手把眼鏡正了正,嘴角動了一下。
手指點開一個通訊錄號碼。
備註是“安保中心-劉主任”。
電話撥出去了。
機車在主幹道上撕開夜色。
林晚環著蘇小小的腰,臉貼在她後背上,頭盔裡全是自己的喘息聲。
風聲和引擎的轟鳴把其他一切都隔絕了,整個世界縮成一個黑色的頭盔和一截髮燙的後背。
她的腦子在慢慢恢復運轉。
像退燒之後的那種感覺。
灼熱退了,剩下滿身的鈍痛。
她開始回想自己剛才在解剖室裡幹了甚麼。
砸止血鉗。
懟顧清寒。
解釦子。
每想起一個畫面,就像被人往臉上抽一巴掌。
她在五個女人面前說了“誰也別想走著出去”。
她對著顧清寒說了“你掌控給我看看”。
她問沈知意“你的網呢”。
她說舊的林晚死在了那張臺子上。
完了。
徹底完了。
那些話收不回來了。
那些話會被人記住,被反覆咀嚼,在日後每一次見面的時候被翻出來,當成要挾或者笑柄。
她惹了不該惹的人,說了不該說的話。
現在又騎在一輛來歷不明的機車上,穿著一件快被風扒掉的病號服,被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劫持著往不知道甚麼方向跑。
出了虎穴進了狼窩。
“蘇小小!”她湊到蘇小小耳邊吼。
“你到底帶我去哪!”
蘇小小沒回頭。
風灌進她嘴裡,把回答吹得零零碎碎。
“……安全的地方。”
甚麼叫安全的地方?
你的安全和我的安全是一個概念嗎?
林晚想鬆手。
蘇小小右手從車把上抬起來,反手按住了她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摁了一下。
“鬆手就摔死你。”
語氣甜甜的。
林晚沒松。
AWSL超話此刻已經不是癱瘓的問題了,是屍體涼透了又被電擊復活。
【天台拍到了!前方戰報!一輛黑色重型機車從法醫中心方向衝出來!後座有個人穿病號服戴頭盔!前座那個小姑娘沒戴頭盔!百褶裙騎大排量我他媽看傻了!】
1L:【綠茶妹妹化身暴走族當街劫持晚崽!我說甚麼來著!我說她是藏獒我說甚麼來著!】
2L:【你們看那個速度!路人拍的影片裡有個計程車司機被超車在罵娘!那個車速少說八十了!蘇小小她成年了嗎她有本嗎??】
3L:【後方更新:顧總的黑色邁巴赫從正門出來了!瑤姐的瑪莎拉蒂也跟上了!兩輛豪車追一輛機車!這甚麼速度與激情東城區分賽場!】
4L:【沈教授呢?沈教授沒追?】
5L:【沈教授不用追。你見過蜘蛛離開自己的網去追蟲子嗎?她坐在那兒不動,我反而腿軟。】
6L:【晚崽你活著回來我給你點一萬根蠟燭!不是那個意思!我給你放煙花!也不對!反正你活著就行!!!】
機車拐下主幹道,駛入一條越來越窄的路。
路燈變得稀疏了,間距拉大,顏色也從白的變成了黃的。
再往前連黃的都沒了,只剩下偶爾一盞,橘得半死不活。
行道樹消失了,路兩邊變成了高高的水泥擋牆和生鏽的鐵絲網。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鐵鏽、廢機油,濃得蓋過了林晚鼻腔裡殘留的福爾馬林味。
廢棄工業區。
路面開始出現裂縫和碎磚,機車的避震在坑窪處硬顛了好幾下。
林晚牙齒磕在一起,腦子裡最後那點含混的酒意被徹底顛乾淨了。
蘇小小減速。
引擎的咆哮降成低沉的喘,輪胎碾過碎石渣發出沙沙的聲響。
前方一間巨大的倉庫。
鐵皮外牆鏽跡斑斑,半邊廠牌掉了,剩下的半邊寫著“……機械加工”四個褪色的字。
機車在倉庫前停住。
蘇小小拔掉鑰匙。
引擎熄了。
世界一下子靜下來。
靜到林晚能聽見自己心臟在頭盔裡擂鼓的聲音,還有蘇小小的喘息在一口一口地平復。
倉庫的捲簾門動了。
電機發出一陣老舊的嗡嗡聲。
捲簾門從底部緩緩升起,裡面一片漆黑。
有人提前設好了這裡。
這不是臨時起意。
林晚後背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蘇小小從車上下來。
雙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
扛著一個人跑了三層樓又騎了二十分鐘機車,她大腿肌肉應該已經酸到發顫了。
但她只晃了那一下就穩住了。
轉過身,面對著還坐在後座上的林晚。
夜風把她的妹妹頭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碎髮黏在額角的薄汗上。
百褶裙下襬皺成一團,膝蓋上蹭了一塊灰。
她伸手,掀開了林晚的頭盔面罩。
面罩底下的林晚,臉白得像剛從冰櫃里拉出來的。
嘴唇乾裂,眼眶通紅,頭髮被頭盔壓得貼在頭皮上,額前碎髮溼成一縷一縷。
蘇小小看著她。
沒笑,沒哭,沒叫姐姐。
她把頭盔從林晚腦袋上摘下來,隨手往旁邊一丟。
頭盔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進黑暗裡。
然後她抬手摁住林晚的後腦勺,把那顆腦袋按進了自己肩窩裡。
掌心是熱的。
帶著騎車時握緊車把磨出來的紅印和汗。
她沒說話。
倉庫裡頭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捲簾門還在往上升,露出越來越大的一片黑。
蘇小小的下巴抵在林晚頭頂,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很輕,輕到夜風一吹就沒了。
但貼著頭皮傳過來的震動是實打實的。
“到了。”
“進去之後門一關,外面那些人,一個都進不來。”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
那雙眼睛終於不藏了。
濃的,燙的,滿到快要兜不住。
不是小奶狗望著主人的那種眼神,不是妹妹扯著姐姐袖子的那種。
是豁出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