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嚇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周曼那催命似的電話鈴,而是樓下客廳傳來的一陣悶響,像是甚麼人在拿抱枕砸沙發。
她猛地從被窩裡坐起來,腦子還是糊的。
昨晚蘇小小靠在她肩上的觸感還黏在面板上,鎖骨那一小塊地方到現在都有點發燙。
“姐姐只能是小小的。”
那句含含糊糊的夢話堵了她一整夜,翻來覆去地滾,怎麼都睡不踏實。
不是害怕。
是彆扭。說不清哪裡彆扭,就是嗓子眼兒裡卡著根刺,上不來下不去。
樓下又是一聲悶響,緊跟著高跟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的“咔咔”聲,節奏又急又快,中間夾著一串金屬碰撞的細碎脆響。
林晚的心一沉。
鈴鐺。
那是鈴鐺的聲音。
她爬起來胡亂套了件外套,躡手躡腳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秦瑤站在茶几旁邊。
酒紅色的風衣敞著沒系,露出裡面修身的黑色高領衫,腳上踩著她那雙標誌性的十公分尖頭高跟。左手腕的鈴鐺跟著她的動作晃得叮噹響,右手捏著一份劇本,正一下一下地敲自己的掌心。
那架勢,跟審犯人似的。
她對面,蘇小小光著腳站在廚房門口。
林晚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小小身上穿的是她的睡衣。
那件灰藍色的家居服大了整整兩號,領口歪到一側,袖子長得把手指頭都吞進去了,只剩指尖扒在兩個熱氣騰騰的馬克杯上。妹妹頭睡得有些亂,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被窩裡滾出來的小動物,軟乎乎的,毫無攻擊性。
但秦瑤顯然不這麼認為。
“你穿的甚麼?”
秦瑤的聲音從下面飄上來,尾音上挑,像踩了尾巴的那聲低吼。
蘇小小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抬起臉,梨渦淺淺地陷進去。
“是姐姐的睡衣呀,小小昨晚忘帶換洗的了,姐姐就拿給小小穿了。”
她說完,端著兩杯牛奶赤腳往客廳走,路過秦瑤身邊時還乖乖地喊了一聲。
“秦姐姐早呀,小小剛熱了牛奶,給你也準備了一杯。”
秦瑤沒接。
她盯著蘇小小身上那件明顯不屬於她的衣服,狐狸眼一點一點地眯起來,紅唇抿成了一條線。
“小屁孩。”
秦瑤終於開口了,語氣冷得能結霜。
“毛都沒長齊呢,就學人家搞同居這一套?”
這話說得夠難聽。
林晚在樓梯上聽得頭皮發麻,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往下邁。
蘇小小站在原地,端著牛奶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她的下巴開始發抖。
那雙溼漉漉的大眼睛裡,水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攏起來,就像一面鏡子被呼了一口熱氣。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話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恰好,林晚剛踩到最後一級臺階。
蘇小小像是找到了救生圈,轉身就鑽到林晚身後,一隻手揪住林晚的衣襬,揪得緊緊的,把臉埋了進去。
“姐姐……”
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忍著哭。
“秦姐姐說小小學人家同居……小小不是的……小小隻是想照顧姐姐……”
越說越小聲。
“對不起,是小小太笨了,不會照顧晚晚姐,給姐姐添麻煩了……”
到最後變成了蚊子哼哼似的嗚咽,肩膀跟著一抽一抽的。
林晚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背上的小腦袋,又抬頭看著秦瑤氣得發白的臉。
秦瑤的紅唇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不是沒話說,是被噎住了。
這小丫頭三言兩語就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而她堂堂秦瑤,成了欺負小孩的惡人。
林晚深吸一口氣,腦殼疼得像被人拿錘子砸了一樣。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一手輕輕拍了拍身後蘇小小的腦袋,一手拉住秦瑤的胳膊,把人按在沙發上坐下。
“瑤瑤,你消消氣,小小就是在這兒借住幾天。”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些。
“你不是說有劇本要給我看嗎?我去拿個眼鏡。”
秦瑤冷哼了一聲,把劇本往茶几上一拍,沒說話。
林晚轉身往臥室走。
她走出客廳的那一刻。
身後,蘇小小的肩膀不抖了。
眼眶裡蓄著的那汪水像被按了暫停鍵,穩穩地停在原地,一滴都沒掉下來。
她從林晚背後探出腦袋,衝著沙發上的秦瑤甜甜一笑。
梨渦深深地陷進去。
笑意沒到眼底。
“秦姐姐。”
語氣乖巧得像個課堂上舉手發言的好學生。
“昨晚姐姐教小小打遊戲,一直到半夜兩點多呢。”
她歪了歪腦袋,用最無辜的口吻補了一刀。
“秦姐姐這麼早來,會不會吵到姐姐休息呀?”
茶几上的馬克杯還在冒熱氣。
秦瑤的指甲嵌進了沙發扶手的真皮面料裡。
教打遊戲。到半夜兩點。穿她的睡衣。
這三樣東西疊在一起,秦瑤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她猛地站起來,鈴鐺炸了似的響了一串,正要開口。
“瑤瑤,你看這個劇本。”
林晚拿著眼鏡盒走了出來。
蘇小小的臉在零點三秒內換了一副模樣。
笑容收起來,睫毛耷拉下去,整個人縮了縮脖子,變回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
她低著頭,主動端起茶几上的牛奶,雙手捧著遞向秦瑤,聲音細細的。
“秦姐姐,牛奶要涼了……小小給你熱熱?”
秦瑤盯著那雙捧著杯子的手。
指尖白嫩,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真誠極了。
“不……”
“不用”還沒說完。
蘇小小的手腕往外一歪。
動作幅度極小,角度極刁。整杯溫熱的牛奶順著杯沿潑下來,全澆在了蘇小小自己光著的腳背上。
白色的液體濺開,在地板上畫出一小片水漬。
“嘶。”
蘇小小倒吸一口涼氣,杯子哐噹一聲摔在地上,人整個往後踉蹌了一步。
“小小!”
林晚手裡的劇本啪地掉在地上,兩步衝過去,彎腰就去看蘇小小的腳。
“疼不疼?有沒有燙紅?”
蘇小小咬著下唇,眼圈瞬間紅透了。
這次是真紅。牛奶雖然只是溫熱的,但澆在光裸的腳背上,面板確實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姐姐……小小沒事的……是小小自己笨手笨腳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
“小小不是故意的……”
林晚半蹲在地上,把蘇小小的腳輕輕抬起來檢查。
“別動,我去拿涼水敷一下。”
秦瑤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
她看著林晚慌慌張張地扶著蘇小小坐上沙發,又跑去廚房找毛巾。
整個過程裡,沒有人看她一眼。
剛才還說要給她看的劇本正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封面被潑出去的牛奶浸溼了一角。
她張了張嘴。
她沒潑那杯牛奶。
她甚至沒碰過蘇小小一根手指頭。
可眼前這畫面,她站著,蘇小小被林晚心疼地摟在懷裡。
怎麼看,都像是她秦瑤把人給欺負了。
胸口那股氣堵得她喘不上來。
林晚從廚房拿了溼毛巾回來,小心翼翼地敷在蘇小小的腳背上。
蘇小小嘶了一聲,然後乖乖地靠進了林晚懷裡,把腦袋擱在林晚的肩窩。
就在這個姿勢裡,她的視線越過林晚的肩膀,落在了三步外的秦瑤身上。
秦瑤看見了。
蘇小小的嘴角微微勾起來,梨渦淺淺地浮現。
不是甜美的笑,不是委屈的笑。
是一種心滿意足的、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笑。
秦瑤左手腕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手在發抖。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我靠!!!剛有人拍到秦瑤的車停在御景灣門口!!!早上八點!去找晚崽的??
【L】:等等……小小不是昨天就住在晚崽家了嗎……這兩個人遇上了?
【L】:影后VS學妹,這是甚麼神仙修羅場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啊啊啊!
【L】:賭五毛錢小小不是省油的燈,這丫頭看著甜,路子野。
【L】:晚崽: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當個主播,你們為甚麼要這樣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