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點。
林晚癱在沙發上,手機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
不看。看了血壓得上去。
但手機不停地震。嗡嗡嗡嗡,像有一窩蜜蜂在茶几底下築巢,震得玻璃杯都跟著挪了位,杯底磨著桌面吱吱響。
她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沒用。手機還在震。
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客廳的吊燈是暖黃色的,燈罩上積了一層灰,光透過灰灑下來,整個屋子籠在一層霧濛濛的暖色裡。
暖個屁。
她冷得發抖。不是空調溫度低,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意,堵在胃裡,化不開。
手機又震了。這回不是微信,是電話。
鈴聲是預設的那種,嘟嘟嘟嘟,催命似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
螢幕上跳著備註名:“周扒皮”。
接了。
“林晚!!!”
周曼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音量大到林晚條件反射把手機拿遠了十公分。
“你他媽上熱搜了你知道嗎!!”
林晚把手機貼回耳邊。
“……知道。”
“知道你還躺著?!”
“我……我能怎麼辦……”
“你問我你能怎麼辦?!”周曼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他媽被秦瑤開著瑪莎拉蒂從H大拽出來的照片,正掛在熱搜上,你問我你能怎麼辦?!”
林晚閉嘴了。
“還有那個沈知意!”周曼繼續轟炸,“你手裡那本書是她辦公室的孤本對不對?!有人扒出來了!現在評論區全是教授溫柔送書影后霸道接人兩派在對線!你他媽是嫌修羅場不夠大是吧!”
林晚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周曼還在吼,隔著十公分都能聽見。
她把手機重新貼回去。
“周姐,我……”
“你甚麼你!”周曼打斷她,“微博熱搜第三!第三你懂嗎!前面兩條一個是國際新聞一個是娛樂圈塌房!你這條硬生生擠進前三!”
林晚嚥了口唾沫。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周曼的語速慢下來了,那種慢比剛才的吼更嚇人,每個字都像在磨刀。
“第一,你現在立刻馬上發微博澄清。去H大查資料,秦瑤順路接你,沈知意是你的授課老師,僅此而已。”
林晚點頭。
“嗯。”
“第二——”周曼頓了一下,“你甚麼都不說,讓熱度自己發酵。反正你現在也紅了,黑紅也是紅。”
林晚愣了。
“周姐你……”
“我建議你選第一個。”周曼的聲音沉下去了,“但我知道你不會選。”
林晚沒說話。
“因為你一旦澄清,秦瑤那邊肯定不樂意,沈知意那邊也會有想法。你現在就是個夾心餅乾,兩頭不是人。”
林晚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
“所以你打算裝死對不對。”周曼冷笑了一聲,“行,你裝。我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
電話掛了。嘟嘟嘟。
林晚把手機扔在茶几上。螢幕亮了一下,微博特別關注提醒彈出來了。
【AWSL超話】有新動態。
她點進去了。
超話裡已經炸了。
【L】:臥槽臥槽臥槽!!!秦瑤開瑪莎拉蒂硬闖H大接老婆?!這他媽是甚麼霸總文學現場!
【L】:九宮格最後兩張我看了十遍。秦瑤那個拽手腕的動作,林晚那個低頭的姿勢,這不是接人這是拐人!
【L】:有人扒出來了!林晚手裡那本線裝書是沈知意辦公室的孤本!《洗冤集錄校釋》!這東西不是隨便能借出來的!
【L】:所以林晚是去沈知意辦公室拿書然後被秦瑤堵了?這劇情我能寫八萬字。
【L】:評論區已經分成兩派了。一派喊“影后強制愛yyds”,一派喊“教授溫柔鄉才是真愛”。我搬個板凳坐中間。
林晚把手機扣回去了。不看了。再看她得瘋。
浴室的門開了。
水汽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沐浴露的味道。偏冷的木質調,混著一點薄荷,跟客廳裡殘存的暖黃燈光格格不入。
秦瑤出來了。
裹著深灰色絨面浴袍,腰帶系得鬆鬆垮垮,頭髮還溼著,髮尾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手裡端著平板,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了。浴袍下襬敞開一點,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把平板擱在膝蓋上,指尖在螢幕上滑。
手腕上的鈴鐺跟著晃了一下,叮地響了一聲。
“沈知意粉絲不少啊。”
秦瑤開口了,聲音平得可怕。
“這篇小作文寫得比你的劇本都感人。”
林晚縮在沙發另一頭,不敢接茬。
秦瑤把平板翻過來,螢幕懟到林晚面前。
上面是一條微博長文。
標題:【扒一扒H大古代文學系沈知意教授與某編劇的師生情】
正文密密麻麻至少三千字,配圖是沈知意的教師資料照片,還有林晚大三那年的成績單截圖——古代文學,37分,紅的。
林晚的臉刷地燒起來了。
“37分。”秦瑤盯著那個數字。“掛了。”
林晚點頭。
“補考過的。”
林晚又點頭。
“61分。”
林晚把整張臉埋進靠墊裡。
秦瑤把平板放在茶几上,點開評論區。
最高讚的那條:【這他媽不是師生情這是甚麼?!37分掛科,補考61分壓線過,現在還專門跑去拿孤本?沈教授這是多照顧啊!】
第二條:【樓上醒醒,人家影后都開車去接了,還輪得到教授?】
第三條:【笑死,秦瑤那個拽手腕的動作,生怕林晚跑了似的。佔有慾溢位螢幕。】
第四條:【但是沈知意那個遞書的動作也很溫柔啊……我站教授。】
第五條:【站個屁,影后才是正宮!】
林晚不敢看了。
秦瑤把平板鎖屏,往茶几上一扔。啪。平板撞上玻璃桌面,悶響。
“林晚。”
秦瑤叫她。聲音還是平的,但那種平裡面壓著東西,像蓋子底下的滾水。
林晚抬頭。
秦瑤盯著她,眼尾的紅色眼影還沒卸乾淨,燈光底下泛著暗紅。
“你說。沈知意那個辦公室,檀香味那麼重,你待了多久。”
林晚的喉嚨發緊。
“……半小時。”
“半小時。”秦瑤把這三個字咂了一遍。“拿本書用半小時?”
“她……她還給我講了一些資料……”
“講資料。”秦瑤笑了一聲,那個笑沒到眼底。“講到你脖子上的創可貼都快掉了?”
林晚的手猛地捂住領口。
秦瑤站起來了。浴袍下襬敞得更開。她走到林晚面前,俯身,雙手撐在沙發兩側扶手上,把林晚整個人圈在沙發靠背和她之間。
距離不到十公分。沐浴露的冷木質味道和溼發的水汽一塊兒壓過來,黏在林晚臉上。
“林晚。”
秦瑤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說話?”
林晚拼命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那你為甚麼一聲不吭,就跑去找她?”
林晚張嘴,話全卡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秦瑤盯著她看了三秒。直起身,轉回茶几旁邊,拿起平板解鎖。
螢幕亮了。
然後她的動作頓住了。
林晚看見秦瑤的後背僵了一下,浴袍的肩線繃得筆直,手腕上的鈴鐺無聲地晃了晃。
秦瑤把平板翻過來。螢幕對著林晚。
微博特別提醒。
【星耀資本】點讚了你關注的動態。
【顧清寒】轉發了你關注的動態。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撈起手機解鎖,點開微博。熱搜第三那條——
【秦瑤開瑪莎拉蒂硬闖H大接人】
點贊列表最上面,【星耀資本】官方認證,【顧清寒】個人實名認證,兩個頭像並排掛著。
點進顧清寒主頁。最新一條轉發,三分鐘前,原博就是那條九宮格。
轉發配文只有四個字。
【劇本進度。】
林晚的手抖了,手機差點滑出去。她抬頭看秦瑤。
秦瑤還站在茶几旁邊。平板被她攥在手裡,螢幕邊框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不是碎,是被捏得變了形。
客廳裡的溫度像被抽走了。
秦瑤轉過身,盯著林晚。
“劇本進度。”
她把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沉下去了。
“顧清寒。她也要插一腳?”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瑤笑了。那個笑比不笑還冷。“你他媽甚麼都不知道。”
她走過來,在林晚面前蹲下來。雙手搭上林晚的膝蓋,指尖陷進牛仔褲面料裡,力道不輕。
“林晚。”
秦瑤仰著頭看她。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眼尾那層沒卸乾淨的紅色眼影像凝住的血。
“你覺得我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林晚搖頭。
“那為甚麼——”秦瑤的指尖收緊了一分。“沈知意,顧清寒,一個兩個的,全往你身邊湊?”
“我……”
“你覺得反正我不會真生氣,是不是?”
林晚不敢吭聲了。
秦瑤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五秒。
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向臥室。浴袍下襬掃過地面。
門合上了,咣的一聲,震得門框都跟著嗡了一下。
客廳裡突然空了。
林晚坐在沙發上,手機還攥著,螢幕上那條轉發掛在那兒。
【顧清寒】:劇本進度。
四個字。她盯著看,腦子裡甚麼都轉不動了。
手機又震。微信。
備註名:“周扒皮”。
內容:【你完了。顧清寒下場了。】
後面一個骷髏頭。
林晚把手機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
癱回沙發裡,閉上眼。
空調還在嗡嗡地吹,冷氣從出風口噴出來打在臉上,冰涼的,帶著金屬味。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臥槽!!!顧清寒轉發了!!!星耀資本官號+顧清寒私人號雙重點贊!!!三國殺是吧?!
【L】:劇本進度。四個字。我品了五分鐘。顧總這是在提醒大家她才是金主爸爸,還是單純在秦瑤頭上點火?
【L】:時間線捋一下——秦瑤剛把人從H大拽走,顧清寒就轉發了。這倆人是裝了對方的眼線還是怎麼著?
【L】:沈知意:我送了本書。秦瑤:我開車接了人。顧清寒:哦,劇本進度。——你們感受一下,顧總這四個字是不是比前面兩位加起來都狠?
【L】:我合理懷疑顧清寒這條是故意的。熱搜正燒著呢她下場添柴,要麼是真的在意林晚,要麼是純粹想噁心秦瑤。或者兩者都有。
【L】:林晚家裡現在甚麼氛圍啊……秦瑤肯定已經炸了吧。顧清寒這一手等於當著全網的面往人家婚姻裡扔了顆雷。
【L】:說句不合時宜的,顧清寒關注列表第一個就是林晚,這個細節誰注意到了?
【L】:林晚:我只想安靜寫個劇本。宇宙:不行。
臥室裡。
秦瑤坐在床邊,浴袍還裹著,腰帶鬆了,敞著一大片。
她低頭看手機。螢幕上就是那條轉發。
【顧清寒】:劇本進度。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鎖了一次,又被她點亮。
指尖在螢幕上滑動,點進顧清寒的主頁,翻到關注列表。
【林晚】排在第一個。
秦瑤的下頜收緊了。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整個人往後倒下去,盯著天花板。
臥室的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幾道細長的影子。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四個字。劇本進度。顧清寒到底甚麼意思。是衝著她來的,還是衝著林晚來的,還是根本不在乎誰看見,就是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亮個相。
越想越煩。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微信。
翻到一個對話方塊,備註名:李姐。
打了一行字。
【幫我查一下顧清寒最近在幹甚麼。】
發出去了。
三秒後,李姐回了。
【瑤瑤你又吃醋了?】
秦瑤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停了兩秒。
把剛才發的那條撤回了。重新打。
【算了。不用查了。】
發出去。
手機被她丟在床頭櫃上,磕得響了一聲。
翻身,背對著門。
手腕上的鈴鐺貼著枕面,被體溫捂熱了,安安靜靜的,一聲不響。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斜斜地落在她肩頭,照著浴袍上還沒幹透的水漬。
客廳那邊沒有動靜。
一點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