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學院舊樓在校園最西邊。
三層,紅磚牆,爬山虎從一樓爬到三樓,把半面牆都蓋了。
葉子九月底開始泛紅,紅得不均勻,有些還綠著,有些已經紅透,跟潑了顏料似的。
林晚站在樓下。
抬頭看三樓最右邊那扇窗。
窗簾拉著,米色,透光,能看見裡面有人影在動。
手機又震了。
螢幕上跳著備註名:“傲嬌女王貓”。
內容:【你到底在哪。】
後面三個問號。
林晚把手機塞回褲兜。
沒回。
樓梯間很窄。
木扶手,漆都剝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每一級臺階踩上去都嘎吱響,像在提醒你這樓有多老。
牆上貼著各種通知,紙張泛黃,邊角捲起來,有些已經看不清字。
三樓走廊更窄。
兩邊全是辦公室,門上掛著銅牌,刻著教授的名字和職稱。
走廊盡頭那扇門的銅牌上寫著:沈知意,古代文學,教授。
林晚站在門口。
手抬起來,懸在半空。
敲了。
兩下。
輕的。
“進。”
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平穩,不急不慢。
林晚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
二十來平方。
但書多。
四面牆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深棕色實木,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
線裝書、精裝書、平裝書,橫著豎著斜著,擠在一起,書脊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檀香。
濃的。
比閱覽室裡聞到的濃了至少三倍。
不是香薰那種人工味,是真檀木燃出來的,混著舊紙和墨汁的氣息,黏在空氣裡,化不開。
沈知意站在書桌後面。
淺米色棉麻長裙換成了深灰色,及踝,交領,袖口挽到小臂。
黑長直散著,髮尾搭在腰間。
無框眼鏡還戴著,鏡片折了一下窗外的光。
她在翻書。
手指在書架第三層從左往右劃,劃得很慢,每一本書的書脊都被指尖掃過。
停了。
抽出來一本。
厚的,線裝,封面泛黃。
“坐。”
她沒回頭。
林晚沒坐。
貼著門邊站,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不鏽鋼的,涼的,手心的汗把金屬表面沾溼了一層。
沈知意轉過身來了。
捧著那本書走過來。
步子慢。
布面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極輕。
走到林晚面前了。
距離卡在一米左右。
不遠不近。
“《洗冤集錄校釋》孤本。”
她把書遞過來。
林晚伸手接。
指尖碰到了。
沈知意的手指溫熱。
不是冰的,是活人的溫度,帶著一點乾燥的質感。
林晚剛想把書接過來,沈知意的手腕一翻。
沒有鬆開書。
另一隻手伸進了左邊袖口。
抽出來一樣東西。
白色的。
方形的。
疊得四角對齊,邊緣壓出筆直的摺痕。
手帕。
白棉布的。
上面有一塊透明的印記。
邊緣泛黃,中間偏深,像被甚麼液體浸過,幹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酒漬。
林晚的呼吸停了。
那是婚宴上的那條。
她記得。
秦瑤遞過來的那杯交杯酒,她喝得太急,嗆了,酒從嘴角溢位來,滴在胸口。
沈知意從袖口抽出手帕,遞過來,說“擦擦”。
她接了。
擦了。
然後——
然後她把手帕還回去了。
沈知意接了。
笑著接的。
那個笑現在回想起來,弧度淺得可怕。
沈知意捏著手帕的一角。
動作慢條斯理。
“那天你喝得太急。”
她輕聲說。
目光落在林晚緊緊抿著的唇上。
“嘴角還留著殘酒。”
她頓了頓。
“婚姻這杯酒,你咽得下嗎?”
林晚全身的血液轟地衝上頭頂。
臉燙。
從臉頰燒到脖頸,連帶著那塊被創可貼蓋住的青紫都跟著發燙。
“沈老師,我……”
話卡在喉嚨裡。
沈知意將手帕重新摺疊。
那塊酒漬被再次藏入最深處。
四角對齊。
邊緣壓平。
動作極其熟練,像折過無數次。
“不用急著回答。”
她把手帕重新塞回袖口。
“我只是覺得,那天的禮服,束縛得你喘不過氣。”
她看著林晚。
“你是個極怕麻煩的人。”
林晚的後背貼在了門板上。
木門。
硬的。
頂著脊椎,硌得疼。
沈知意把書放在了旁邊的茶几上。
轉身走回書桌。
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走回來。
遞給林晚。
“資料都在裡面。”
“仵作驗傷流程,兇器推斷,死亡時間判定。”
林晚接了。
手還是抖的。
牛皮紙袋在手指間顫。
沈知意的目光掃過她的臉。
從額頭到下巴。
從左臉頰到右臉頰。
最後停在脖子側面。
高領毛衣的領口。
那塊被創可貼蓋住的地方。
“傷口處理得不錯。”
她說。
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
“但創可貼的邊緣露出來了。”
林晚的手猛地捂住領口。
五根手指攥著毛衣面料,攥得指節發白。
沈知意笑了。
嘴角彎了一下。
弧度很淺,但那雙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彎得更深。
“別緊張。”
她說。
“我不會問是誰留下的。”
她又看了林晚一眼。
“但你應該知道,有些印記,藏得越深,越容易被人看穿。”
林晚攥著牛皮紙袋。
指尖陷進紙面,把邊角捏出了褶皺。
辦公室外的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極不協調的高跟鞋聲。
噠。
噠。
噠。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在用鞋跟砸地板。
夾雜著極其細碎的鈴鐺聲。
叮。
叮。
叮。
由遠及近。
沈知意的目光從林晚臉上移開了。
看向門的方向。
嘴角的弧度沒變。
但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高跟鞋聲停了。
停在門口。
門沒關嚴。
留了一條縫。
縫隙裡,一隻手推開了門。
指甲塗著正紅色的甲油。
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
秦瑤站在門口。
駝色風衣,高馬尾,墨鏡摘了,眼影補了,正紅,從眼尾往太陽穴方向暈開。
她掃了一眼辦公室裡的佈局。
書櫃。
茶几。
林晚。
沈知意。
目光最後停在林晚手裡那個牛皮紙袋上。
“林編劇。”
她開口了。
聲音平得可怕。
“資料拿完了?”
林晚點頭。
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秦瑤走進來了。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她走到林晚身邊。
伸手。
從林晚手裡抽走了牛皮紙袋。
開啟。
翻了兩頁。
合上。
遞回去。
“走了。”
兩個字。
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晚接過紙袋。
轉身要走。
沈知意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秦影后。”
語調不緊不慢。
“下次來,記得敲門。”
秦瑤停了。
轉過身。
盯著沈知意。
沈知意還站在原地。
雙手交疊在身前。
嘴角還掛著那個淺淺的弧度。
“畢竟——”
她說。
“這裡是私人辦公室。”
她看著秦瑤。
“不是片場。”
秦瑤的唇線繃成一道直的。
鈴鐺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
叮。
一聲。
脆的。
利的。
“沈教授。”
她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個度。
“下次——”
她盯著沈知意。
“別碰不該碰的東西。”
沈知意笑了。
笑得比剛才深了一點點。
“秦影后放心。”
她說。
“我只是——”
她頓了頓。
“幫林編劇擦擦嘴角的酒漬而已。”
空氣凝固了。
林晚站在門口。
手裡攥著牛皮紙袋。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秦瑤盯著沈知意。
盯了三秒。
轉身。
抓住林晚的手腕。
拽著她走了。
門合上了。
咣。
極響的一聲。
走廊裡的高跟鞋聲遠了。
鈴鐺聲也遠了。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沈知意走回書桌。
坐下。
從抽屜裡拿出那條白手帕。
攤開。
那塊酒漬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她盯著那塊印記。
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指尖在酒漬邊緣輕輕摩挲。
一下。
兩下。
三下。
窗外的爬山虎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紅的,綠的,交織在一起。
像一團燒不透的火。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沈知意你他媽是人嗎?婚姻這杯酒你咽得下嗎?這句話我品了五分鐘。她不是在問林晚婚姻的事。她是在問林晚你他媽到底愛不愛秦瑤。這個女人的每一句話都是雙關。我頭皮發麻。
【L】那條手帕。沾滿酒漬的手帕。她留著。摺疊得四角對齊。藏在袖口裡。隨時可以拿出來。這他媽不是甚麼溫柔。這是把柄。這是籌碼。這是她隨時可以掀開的底牌。沈知意你到底想幹甚麼。
【L】秦瑤踹門那段我笑出豬叫。影后你的高跟鞋都要把地板砸穿了。但是沈知意那句“下次記得敲門”我聽出了八百層挑釁。兩個女人在林晚面前battle我他媽興奮得要死。
【L】別碰不該碰的東西。秦瑤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沈知意你他媽離我老婆遠點。但是沈知意那句“我只是幫林編劇擦擦嘴角的酒漬”直接把秦瑤氣炸了。這兩個女人的戰爭才剛剛開始。林晚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