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紮在許三多緊繃的神經上。
“你總覺得，只要別人不放棄你，你就還有希望。”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希望，不能總放在別人身上。”
許三多把頭埋得更深了。
“班長，我……我在努力了。”
“努力？”史今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失望。
“後天就要演習了，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有半分要上戰場的樣子嗎？”
許三多不說話了。
史今看著他，最終只能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知道，許三多這根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掰過來的。
可時間，不等人了。
……
另一頭，楊俊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史今的無奈，許三多的執拗，像兩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必須主動出擊，把一切可能導致史今退伍的苗頭，都掐死在萌芽裡！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穿上鞋就往外走。
夜色已深，連部辦公室的燈卻還亮著。
高城正一個人坐在桌前，手裡拿著楊俊那份三等功的嘉獎令，嘴咧得像個瓢。
“咚咚咚。”
“進來！”高城的聲音裡還帶著興奮。
看到是楊俊，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怎麼，小子，激動得睡不著？想再跟我分享一下喜悅？”
“報告連長！”楊俊站得筆直，“我不是為這事來的。我是為後天的演習來的！”
“演習？”高城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演習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們新兵蛋子，跟著老兵跑就行了。這次的對手是藍軍的王牌，咱們能少損失點就不錯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對這次演習結果的不看好。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紅外偵察技術，對於他們這個時代的步兵來說，幾乎是降維打擊。
“連長，我有辦法，可以有效應對藍軍的紅外偵察！”楊俊語出驚人。
高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盯著楊俊，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醉鬼。
“你說甚麼？應對紅外偵察？你小子知道那是甚麼玩意兒嗎？”
“那是高科技！咱們整個師都拿它沒辦法，你一個新兵蛋子說你有辦法？”
“報告連長，我有！”楊俊的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高城沉默了。
他想起了下午，楊俊也是用這種眼神，當著師長的面，拒絕了去師部的提拔。
這個兵，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說來聽聽。”高城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了起來。
“很簡單，我們需要四樣東西。”楊俊伸出四根手指。
“塑膠薄膜、錫箔紙、綠色塗料和膠水。”
高城眉頭緊鎖，這都甚麼跟甚麼？全是些不相干的東西。
楊俊沒有賣關子，直接解釋道：
“紅外探測的原理，是探測物體散發的熱量。而錫箔紙，有非常好的隔熱和反射熱量的效果。”
“我的想法是，用膠水將錫箔紙貼在塑膠薄膜上。”
“再在錫箔紙外面塗上和環境一致的綠色塗料，做成一件件偽裝隔熱服。”
“只要咱們的戰士披上這東西，人體的熱量就會被錫箔紙隔絕，無法散發出去。”
“這樣一來，在藍軍的紅外探測儀裡，我們就和周圍的樹木石頭沒甚麼兩樣了！”
高城的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不是科研人員，不懂甚麼複雜的熱力學。
但他是個帶兵打仗的連長！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套理論的核心！
隔熱！
對啊！你不是能探測熱量嗎？老子乾脆把熱量給你包起來，讓你探個屁！
“好小子！”高城猛地一拍大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他孃的真是個天才！”
他激動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錫箔紙隔熱……塗料偽裝……簡單！有效！成本還低！我怎麼就沒想到！”
“楊俊！”
高城突然停下腳步，一把抓住楊俊的肩膀，“你小子腦子怎麼長的？這都能讓你想出來？”
“報告連長，我也是看書偶然看到的知識。”楊俊隨便找了個藉口。
“好！好一個看書！”高城現在看楊俊，簡直比看親兒子還親。
“這方法要是真管用，你小子就是咱們鋼七連的頭號功臣！”
他二話不說，抓起電話就打給了指導員。
“老洪！別睡了！趕緊給我去採購物資！越多越好！”
“塑膠薄膜、錫箔紙、綠色塗料、膠水……對！”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天亮之前，必須把東西給我搞到手！”
掛了電話，高城依舊興奮難平。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演習場上，藍軍的紅外探測儀變成瞎子，被鋼七連打得屁滾尿流的場景。
“連長。”楊俊看著他，又開口了。
“還有啥好點子，快說！”高城現在對楊俊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演習的時候，咱們肯定會遭遇直升機偵察……”
楊俊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到時候，我能對它動動手嗎？”
高城一怔。
對直升機動手？
那可是天上的鐵疙瘩，你怎麼動手？拿石頭砸嗎？
可他看著楊俊那充滿把握的樣子，心裡的那股子豪氣又被激了上來。
這個兵，已經給了他一次天大的驚喜。
再來一次又何妨？
“只要你有把握，別給老子把它真打下來，隨你怎麼折騰！”
高城一揮手，“天塌下來，老子給你頂著！”
“是！”
……
兩天後，演習正式開始。
鋼七連所在的陣地，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全連官兵，此刻都顯得有些滑稽。
每個人身上，都披著一件閃著金屬光澤的“吉利服”。
這是楊俊設計的防紅外偽裝衣的最終成品。
“我說，這玩意兒真能行嗎？怎麼感覺跟叫花雞似的，就差裹上泥巴了。”
伍六一扯了扯身上的偽裝衣，小聲嘀咕。
“閉嘴！這是楊俊同志的科學發明！”高城瞪了他一眼。
“都給老子披嚴實了！誰要是露出一塊肉讓紅外線給照著，回去關他一個禮拜禁閉！”
有了連長的命令，大家不敢再抱怨，一個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趴在預設的陣地裡。
中午時分，指導員帶著炊事班的人，拎著飯盒，悄悄摸了過來。
“開飯了開飯了，抓緊時間吃，吃完繼續潛伏！”
飯盒一開啟，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飄散開來。
是紅燒肉！
士兵們頓時兩眼放光，一個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可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聲音裡帶著驚恐。
“連長！指導員！藍軍偵察直升機！五分鐘後到達我方空域！”
高城臉色一變。
“媽的！來得這麼快！”
他一把打掉一個正要往嘴裡塞肉計程車兵的手。
“吃個屁！都給老子藏好！快！”
全連瞬間陷入一陣手忙腳亂，士兵們顧不上吃飯，紛紛鑽進自己的潛伏點。
用塗了油彩的偽裝衣將自己和飯盒蓋得嚴嚴實實。
一片混亂中，許三多在趴下的前一秒。
還不忘眼疾手快地從飯盒裡抓了一個煮雞蛋，緊緊攥在手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就地隱藏的時候，楊俊卻做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選擇。
他沒有留在鋼七連的大部隊潛伏區。
如果自己的計劃失敗，被直升機發現，那麼整個鋼七連都會暴露。
他必須把自己這個最大的“熱源”，和連隊分離開！
他要當誘餌，也要當獵手！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楊俊抓起自己的裝備，猛地竄了出去。
奔向側方百米開外的另一片獨立樹林。
高城看到了他的動作，嘴巴張了張，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只是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楊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樹林的陰影中。
幾乎是同時。
“嗡嗡嗡——”
一陣沉悶而壓抑的螺旋槳轟鳴聲，由遠及近，從天空的盡頭傳來。
越來越響，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