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
終於，伴隨著一聲悠長的剎車聲，這趟載滿年輕夢想的列車，緩緩停了下來。
“到了！都精神點！準備下車！”
車廂裡，帶隊的老兵一聲大吼，把所有昏昏欲睡的新兵蛋子都給吼精神了。
車門一開，一股夾雜著泥土和鋼鐵氣息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新兵們揹著行囊，像一群被趕出籠子的鴨子，既興奮又緊張地湧下站臺。
楊俊跟在人流中，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廣闊的操場。
以及……停在操場邊緣的，那些鋼鐵巨獸。
坦克！
周圍的新兵們瞬間就炸了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臉都是震撼。
“我滴個乖乖……這就是坦克啊……”
“快看快看！炮管好粗！”
許三多也看呆了，他長這麼大，見過最大的傢伙就是村裡的拖拉機。
眼前這玩意兒，比拖拉機威風一萬倍！
就在這時，離他們最近的一輛坦克，那根黑洞洞的炮管，像是睡醒的巨獸緩緩轉動脖子一樣，帶著沉悶的機械聲，慢慢地……慢慢地……對準了他們這個方向。
周圍的驚歎聲瞬間變成了抽氣聲。
許三多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從小被父親灌輸的“保命要緊”和從電影裡看來的零星片段。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老兵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啪”地一下，高高舉起了自己的雙手，做出了一個標準的投降姿勢。
空氣彷彿凝固了。
“你在幹甚麼！”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從不遠處傳來，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一個穿著作訓服，肩膀上扛著兩槓一星的軍官，正滿臉鐵青地指著許三多。
是連長高城！
“投降？！”
“你他孃的是誰的兵！老子還沒教，你就先學會投降了？！”高城的火氣簡直能把鋼板點著。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新兵還沒進營門，就先給他來了個投降儀式！
許三多被吼得魂都快飛了，雙腿篩糠似的抖個不停，舉著的手卻忘了放下來。
史今在隊伍的另一頭，急得直跺腳，可中間隔著黑壓壓的人群，他根本過不去！
情急之下，他一眼就看到了離許三多不遠的楊俊。
史今立刻對著楊俊使了個眼色，手指了指許三多。
楊俊秒懂。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側身擠過兩個愣住的新兵。
一把抓住許三多還在高舉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拉！
“別怕，那是歡迎儀式。”
楊俊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有種安定的力量。
他順勢將已經快癱軟的許三多拽到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高城那能殺人的目光。
做完這一切，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護住身後的許三多，任由連長的咆哮在耳邊迴盪。
……
訓練場的一角，史今正和另一個班長擦拭著一輛已經退役的坦克，坦克編號207。
這輛坦克，是鋼七連的功勳。
“今天這事兒，真是……唉。”史今一邊擦著炮塔，一邊嘆氣。
“可不是嘛，連長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旁邊那個身材精悍，眼神銳利的班長哼了一聲。
他叫伍六一，七連有名的“兵王”，也是史今的副手。
“不過，”史今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個叫楊俊的小子，是真不錯。”
“哦？”伍六一停下手裡的活，看了過來。
“你沒在火車站沒看到，幾個小混混找許三多爹的麻煩，就是他給解決的。”
“三拳兩腳，乾淨利落。”
史今越說眼睛越亮。
“剛才也是，我一示意，他立馬就把許三多給護住了，之後就一直沒離開。”
“就怕許三多再出甚麼么蛾子。”
“這小子，穩重，有正義感，還知道護著戰友，是個天生當兵的料！”
聽著史今的誇讚，伍六一卻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班長，你說的這些，不都是一個兵應該做的嗎？基礎中的基礎。”
“話是這麼說，但能做到的，尤其是他那個身份，就不容易了。”史今反駁道。
“甚麼身份？”
“京城大學的高材生。”
伍六一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眯著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懷疑。
“高材生？”
“呵，我最擔心的就是這種高材生。”
“一個個眼高於頂，覺得自己讀了幾年書就了不起了。”
“到了部隊，最是吃不了苦，也最瞧不起我們這些大老粗。”
“這種人，心高氣傲，怕不是塊好鋼，而是塊脆鐵。”
伍六一重新拿起抹布，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要是這小子分到我班上，我可得好好試試他。”
“看看他那身子骨，到底是不是像他那學歷一樣硬！”
史今看著伍六一那股子犟脾氣，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很快，新兵分班的結果就出來了。
“新兵三班！班長伍六一！成員：成才，許三多，楊俊……”
當唸到這幾個名字時，史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伍六一。
伍六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大步走到隊伍前，目光直接略過了那個看起來精明機靈的成才。
和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許三多，最後，定格在了楊俊身上。
他從上到下打量著楊俊。
“你就是楊俊？”
“報告班長，是！”
伍六一哼笑一聲，圍著楊俊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
伸出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楊俊的臉上。
“細皮嫩肉的，看著就不像能扛槍的料。”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新兵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告訴你，到了部隊，靠的是一身力氣和本事，不是你那根筆桿子！”
這話裡的火藥味，傻子都聞得出來。
楊俊面不改色，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反駁。
“上車！”
伍六一吼了一嗓子，轉身第一個跳上了運兵卡車。
卡車顛簸著開向新兵營。
車廂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許三多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成才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有楊俊，依舊挺直了腰桿，迎著伍六一審視的目光，坦然自若。
終於，卡車停在了宿舍樓前。
“下車！”
伍六一又是第一個跳了下去。
等楊俊最後一個跳下車，伍六一直接攔在了他的面前。
“小子，看你很不服氣啊？”
楊俊淡淡地開口：“報告班長，沒有不服氣。”
“呵，還嘴硬！”伍六一怒極反笑，他指了指旁邊的空地。
“在我的班裡，沒那麼多廢話！誰的拳頭硬，誰才有說話的權力！”
“想讓我看得起你？簡單！”
“能打倒我，以後你想怎麼說都行！”
伍六一擺開了架勢，眼神裡滿是不屑。
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誰都沒想到，這新兵剛入營，班長就要跟新兵動手！
楊俊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笑，活動了一下手腕。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