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謀聽完程銘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簡單。”
程銘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就不簡單了?”
張一謀沒接話,目光落在監視器上,片場那邊鴨蛋正在跟副導演溝通,手比劃著甚麼,看得出來她自己也著急。
“張導,這戲有多少人期待您不清楚?”
“奧運會之後全國觀眾都等著看您的新戲,這是您回歸大銀幕的第一部。
要是出來的效果不對,那損失的不只是票房。”
張一謀抿了抿嘴沒說話。
程銘看得出來,張一謀的表情裡有一種身不由己的無奈。
這事兒不是張一謀看不出來問題,他比誰都清楚。
可這裡面牽扯的東西太多了,趙泍山的面子,張衛平的安排,小瀋陽春晚之後的熱度,這些東西綁在一起,不是你說換人就能換人的。
程銘想了想,開口道:
“那我去跟本山老師說吧。”
張一謀猛轉過頭看著他。
“你去說?”
“我去說。”
“程銘,這事兒……”
張一謀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攔,但又不知道怎麼攔。
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個問題不解決,後面的戲只會越來越難拍。
程銘看著張一謀道:
“張導,您覺得她能調教出來嗎?”
張一謀沒回答。
“不是說我對她有甚麼意見,她人挺好的,在師傅跟前也規矩。
可上限就在這兒放著,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是真不適合這個戲。”
程銘頓了一下。
“強行捧的後果您也不是不知道。
到時候電影出來了,觀眾罵的不是她一個人,罵的是整部戲,罵的是您。”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張一謀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旁邊的場務都過來問了一句要不要繼續拍,被張一謀揮手打發走了。
最後,張一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看著程銘說了一句:“注意分寸。”
這就是默許了。
人情不人情的程銘不在乎,人家幫了自己多少?
程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朝片場外面走去。
他知道趙泍山在哪兒。
下午沒有趙泍山的戲份,他應該在自己的房車裡面休息。
劇組給趙泍山單獨配了一輛房車,停在片場最外側,離其他人的車有一段距離。
程銘走過去的時候,房車的門開著半扇。
他敲了敲門。
“誰啊?”
“叔,我。”
趙泍山的臉出現在車門口。
“哎呀,來啦!”
趙泍山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腳上是一雙棉拖鞋,手裡還拿著一把瓜子。
“快進來快進來,我聽說你來了,還尋思著去找你呢。”
程銘上了車,趙泍山把瓜子往他面前一推。
“整點啊?”
“行。”
程銘抓了一把瓜子坐下。
房車裡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桌子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劇本和幾個橘子。
“叔,您這戲拍的咋樣?”
程銘先沒急著說正事。
“還行,一某導演的戲嘛,跟著走就完了。”
趙泍山笑著說道,“倒是你,你那《一代宗師》殺青了吧?聽沫沫說拍得可好了。”
“還沒剪完呢,好不好的還不一定。”
“別謙虛。”
趙泍山指了指他,“我在你那劇組待了幾天我還看不出來?那質量差不了。”
程銘笑了笑。
“叔,上次在東北真是多虧了您。”
“那有啥的,應該的。”
趙泍山擺擺手,“你叫我一聲叔,我能不幫忙?再說了我還在裡面客串了呢。”
兩個人嗑了一會兒瓜子,聊了聊東北,聊了聊春晚的事。
趙泍山提到小瀋陽春晚之後的反響特別好,全國到處都是模仿他的人,語氣裡面是掩不住的得意。
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程銘聽著,等趙泍山說完之後才開口。
“叔,有個事我想跟您聊聊。”
趙泍山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程銘一眼。
“啥事?你說。”
“鴨蛋的戲。”
趙泍山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手裡的瓜子放下了。
“怎麼了?”
程銘沒有繞彎子,他跟趙泍山的關係不需要繞彎子。
“叔,我下午看了幾條鴨蛋的戲,跟您說句實話。”
趙泍山沒吭聲,等著他說。
“不太合適。”
房車裡安靜了幾秒。
趙泍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然後才開口。
“你覺得不合適?”
“不是我覺得,是真不合適。”
程銘看著趙泍山的眼睛,
“叔,您是明白人,我在您面前也不說虛的。鴨蛋的東西放在舞臺上是好的,可這是電影,不一樣。”
趙泍山沒有反駁。
“叔,我知道鴨蛋是您的人,您想帶她出來。”
“我看好小瀋陽。”
程銘話鋒一轉,
“叔,我是真看好他。他在我劇組的時候我就跟您說過,將來不只是演小品的料。”
趙泍山抬頭看著程銘。
“我手上還有專案,後面肯定有合適他的角色,到時候咱們再合作。”
這話的意思很明確了。
小瀋陽的機會,程銘給。
但鴨蛋這邊得放一放。
趙泍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地敲著。
程銘沒有催他,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泍山開口了。
“你跟老張商量過了?
“這不得先和您說?”
趙泍山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拿起手機不知道給誰撥了個電話,對著電話道:“讓小瀋陽拍完戲過來找我……鴨蛋……也過來。”
跟其他團體不一樣,趙泍山在自己徒弟面前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他不需要估計那麼多,因為很多東西都是他給的,也做到了相對公平。
機會每個人都有,能不能把握的住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 埋怨誰也不可能埋怨到他這個師傅身上。
程銘從房車上下來,外面的風吹過來帶著黃沙,他眯了眯眼睛。
遠處的片場還在忙碌,場務在搬道具,燈光組在調燈,一切看上去跟往常沒甚麼區別。
但程銘知道,等明天這件事落定之後,這個劇組的氛圍會變。
至於變好變壞,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他能做的就是這些。
幫張一謀一個忙,給趙泍山一個臺階,給小瀋陽一個承諾。
至於這個承諾甚麼時候兌現,其實一點也不急,重要的是有這句話走。
回到片場的時候,程銘看見李然從休息室那邊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帶著傻笑。
“聊完了?”
程銘問。
“聊甚麼了?”
“也沒聊甚麼……就是說了會兒話。”
程銘看著他那副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然。”
“嗯?”
“你要是回京都之前還沒說,以後別叫我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