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沫也不知道是程銘觀察的細緻還是怎麼樣，竟然一天的功夫就看出這麼多問題來，這才知道原來父親真不是跟他客氣。
於是她繼續聽程銘說道：
“你應該站在演員和導演之間。
演員有問題，先找你，你能解決的你解決，解決不了的再找導演，而不是每次演員一遇到問題就直接越過你去找張導。
你知道你這幾天在現場的時候我看見了甚麼？燈光組的人有問題來找你，你在處理燈光的事，可同時演員那邊有疑問了直接去找了張導。”
“副導演最核心的職責是當導演的一道屏障，所有瑣碎的事情你來擋，讓導演儘量只需要專注於創作本身。
你現在的問題是，甚麼都想管，但甚麼都沒管到位。”
程銘說完之後看著張沫。
張沫的頭一直低著，手裡攥著豆漿杯，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你說的對。”
程銘點點頭。
“你基礎沒問題，在我那的時候你做的其實挺好的，可能是這次獨當一面，負責的更多了，有點急。”
“嗯。”
張沫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甚麼？”
“你是張導的女兒，這件事在劇組裡沒有人不知道，所以你更要比別人做得好，做得多，不然別人嘴上不說，心裡會覺得你是靠你爸。”
張沫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是在打擊你。”
程銘看著她，“我是覺得你有這個能力，你只是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式，屬於你自己的導演方式。”
張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而張一某同樣沒開口，只是起身拍了拍張沫的肩膀就走了出去。
不幹這一行不知道，真正入行才知道這個導演的位置究竟有多難做。
於是他看向程銘和張一謀離開的背影，腦子裡面忽然蹦出來了一句話。
怎麼說來著……
你不修行，見我如井中蛙觀天上月，你若修行，見我如一粒蜉蝣見青天。
程銘比自己年輕不少，可現在的他，在這一行已經不是有名有姓那麼簡單了。
連續兩部電影口碑上，商業上，乃至獎項上面的成功把他送到了如今國內年輕一代導演中最炙手可熱的位置。
一個程銘，一個甯浩，都是橫空出世。
甯浩她不熟悉沒辦法評價，但程銘她是共事過的，那種能力……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見張沫跟自己父親走遠，張沫嘴角也露出一抹苦笑。
的確，藝術門類的事情，有時候確實讓人心生絕望。
好像所有的努力，在絕對的天賦面前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顯然，那個跟父親一起離開的年輕人就是容易讓人產生這種絕望感的那一類人。
經過了一上午的拍攝，程銘就是坐在監視器後，中間也沒發表自己甚麼意見，就是默默看著。
一個猴一個拴法，不同導演拍戲肯定有不同的風格，雖然程銘算是張一謀的半個徒弟，但……
就拿這部戲來說，如果讓他拍，很多地方的處理方式跟張一謀不一樣。
雖然有的地方也讓程銘茅塞頓開甚至是經驗，覺得還能這麼處理。
但大多數的時候程銘不敢苟同。
不是對張一謀的水平有意見，而是對這劇本有意見。
一坨屎，你再怎麼拍……他能好看嗎？
再有一個原因就是這畢竟是別人的排場，換位思考，如果來個人到自己的片場裡面指手畫腳，哪怕關係再親密，他也會反感。
所以程銘就只是看，不怎麼說話，哪怕有時候張一謀問也不說。
時間很快來到了中午放飯的時候。
張一謀吃飯時一般是房車上面，讓龐麗薇把飯拿過來，他吃的也簡單，和演員差不都，只是程銘來了和他一起吃飯，還特意交代了一下龐麗薇。
“你把人家送我的那個辣椒和醃的鹹菜拿來讓小程嚐嚐。”
“爸，我那天說想吃你都說沒了。”
張沫在旁邊不滿道。
張一謀卻道：“你不愛吃那個，也吃不明白。”
程銘在旁邊也樂了：“那得配饅頭吃，薇姐，再弄兩頭蒜唄？”
幾人一說一笑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賓士從遠處的土路上顛了過來。
車停下之後從後座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張衛平。
新畫面的老闆，張一謀的搭檔，當初說出“一某拍戲我一不看劇本，二不看賬本”的那位。
張衛平下車之後從房車出來的龐麗薇趕緊迎了上去。
不多時張衛平就走上了房車，張一謀也沒起身，只是招呼道：“吃了嗎衛平？一起吃點？”
“就等著這頓呢……哎呀，小程吧？我剛聽麗薇說你在這兒。”
張衛平笑著伸出手來，“怎麼跑這兒來了？”
“來探個班，跟張導學習學習。”
“你還用學習？”
張衛平哈哈一笑，上下打量了程銘一眼，“我可聽說了，你那《一代宗師》準備送電影節呢，這次又要一鳴驚人。”
“張總客氣了。”
張衛平的熱情明顯超出了一個普通朋友的客套。
“怎麼在這吃這個啊？走走，外頭飯店去，咱們中午喝點。”
說到這張一謀又抬眼看了下張衛平，不說是他，就連程銘都覺得張衛平有點過度熱情。
“這……劇組拍著戲呢，不然咱們等晚上？我請您。”
“你瞧我，見你高興的都忘了，一某那時候跟我說你這孩子肯定能出來我還不信，他的眼光還是毒，這才幾年呀？”
有一說一，初見張衛平看見他豪爽的模樣，是很難對他產生出厭惡感的，就像是一個熱情的直爽漢子。
“就是運氣好。”
“誒，可別這麼說，下部戲有想法了嗎？還是準備休息一段時間？”
張衛平隨口說道，可說到這，張一謀卻道：“行了， 晚上說，人孩子吃飯呢。”
聞言張衛平好像才發現手裡還拿著饅頭的程銘，哈哈一笑，自己也拿了個饅頭，絕口不提剛才的事。
“喲，這鹹菜可以啊，小李，你去再幫我拿幾個饅頭，中午就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