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聽到張沫在休息室,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可站起來之後又不動了。
程銘抽著煙看著他等了半天。
“你倒是去啊。”
“我去了說甚麼?”
李然在原地搓了搓手。
程銘煙都快抽完了。
“要不……你先陪我過去?”
程銘把菸頭按滅在旁邊的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陪你過去?你多大了?你要不要我再幫你牽著手?”
“不是……我就是……”
“李然。”
程銘看著他,
“你要是連走過去跟人家說句話都不敢,你就別惦記了,趁早死心。”
這話有點重,李然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咬了咬牙轉身就往休息室那邊走去。
程銘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在原地又坐了下來,重新點了一根菸。
李然推開休息室的門的時候,張沫正低頭看劇本,聽見門響抬起頭。
看見李然的那一瞬間,張沫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我……跟程銘一起來的。”
“你跟程銘來探班?”
“嗯。”
張沫把劇本放下,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然。
“就為了探班?”
李然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蹦出來一句:
“對,就為了探班。”
張沫的表情淡了。
“哦,那你隨便看看吧,我還得看劇本,下午還有場戲要拍。”
說完她就低下頭,不再看李然了。
李然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插在褲兜裡,又掏出來,又插進去。
“你……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張沫頭都沒抬。
“這邊風大,注意別感冒。”
“知道了。”
“那個……你吃飯了嗎?”
張沫終於抬起頭,看著李然的眼神裡帶著一點點不耐煩。
“李然,你到底想說甚麼?”
“沒……沒甚麼。”
“那你站在門口乾嘛?進來坐下,要麼就出去,你杵在那兒我看劇本看不進去。”
李然趕緊走進來,在張沫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中間隔了一張桌子。
張沫看劇本,李然看張沫。
張沫翻了一頁紙,沒抬頭就說:
“你別盯著我看。”
李然趕緊把目光移開,盯著桌上的保溫杯。
“這杯子是你的?”
“嗯。”
“喝的甚麼?”
“水。”
“甚麼水?”
張沫放下劇本,深吸了一口氣。
“李然,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李然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我……”
“你甚麼?”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張沫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又低下頭。
“看完了?”
“啊?”
“看完了就出去吧,我真的要看劇本了。”
李然坐在那裡不動。
張沫等了一會兒,發現他還不走,嘆了口氣道:
“李然,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不走?”
“因為……因為我就是想跟你待一會兒。”
張沫的手頓了一下,翻劇本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然,李然也看著她,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然後張沫先移開了目光。
“隨便你。”
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了。
李然沒看見,但如果程銘在的話肯定能看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張沫突然開口。
“你在京都吃飯怎麼解決的?”
“叫外賣。”
“天天叫外賣?”
“嗯。”
“你就不能自己做?”
“我不會。”
張沫皺了皺眉:“你一個大男人連飯都不會做?”
“程銘也不會做。”
“你跟他比?他有人做。”
李然不說話了。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這時候門外傳來程銘的聲音。
“李然,出來一下。”
李然看了張沫一眼,站起來走了出去。
程銘站在外面,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麼了?”
李然問道。
“你跟她說了嗎?”
“說甚麼?”
程銘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
“李然,你要是再這麼磨磨唧唧的,我可就不管你了。”
“我……我剛才想說來著。”
“想說來著?你想了十幾分鍾就想出這麼個結果?”
李然低著頭不說話。
程銘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行了行了,下午再說吧,你先跟我過去,張導那邊馬上又開拍了,我去看看。”
下午兩點半,片場重新開始運轉。
程銘坐在張一謀旁邊的摺疊椅上,面前是監視器。
這場戲是小瀋陽飾演的李四跟鴨蛋的一場對手戲。
怎麼說呢,小瀋陽他們這些人的東西放在舞臺上是好用的,放在春晚上也是好用的,因為那種誇張的表情和動作在舞臺上就是吃香的。
可電影不一樣。
電影的鏡頭離演員很近,稍微過一點觀眾就能感覺到假。
所以他們每一個表情都太滿了,每一個動作都太大了,就跟在臺上演小品一樣。
第一條。
張一謀看了一眼監視器,沒說話。
“再來一條。”
第二條。
鴨蛋調整了一下,可還是那個味道,眼珠子一轉身子一歪,標誌性的動作就出來了。
“再來。”
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
連著拍了五條,張一謀一條都沒過。
程銘坐在旁邊看得清楚,五條裡面鴨蛋的表演幾乎沒有甚麼變化,都是一個路子。
這不能怪鴨蛋,她本來就沒學過表演,路子甚麼的都是師傅或者師兄們教的。
這一行哪有那麼多天才,表演一學就會。
那樣門檻也太低了。
第六條的時候,鴨蛋自己也有點急了。
她能感覺到導演不滿意,可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張一謀拿起對講機:“再來一條,你的表情收一收,不用那麼大。”
“好的好的。”
張一謀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
程銘在旁邊沒吭聲,這是人家的劇組,他一個外人不好多嘴。
可張一謀主動開口了。
“你覺得怎麼樣?”
程銘想了想措辭。
“說實話?”
“說實話。”
“差距有點大。”程銘說道。
“要是你怎麼辦?”
張一謀轉頭看著程銘。
“換人。”
程銘說的斬釘截鐵,現在的他最起碼能看出演員的上限,上限跟驚喜不是一碼事,他平時就只有60分,演出來70分叫驚喜。
可有的人你看幾條就知道,他再怎麼努力也演不出60分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