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片場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程銘把剩餘的場次重新排了一遍，能合併的合併，能提前的提前。
整個劇組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經歷了這麼長一段時間的磨合，大家配合起來已經不再生疏，加上逐漸適應了導演程銘的工作方式以及戲裡面的演員們的演技都線上，後面的進度走的很快。
宮二最後的戲份是在香港的一間小屋裡，她躺在床上，身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管煙槍。
這場戲程銘一直壓到最後才拍，不是因為場景複雜，而是因為他需要劉依菲在整部戲拍完之後才能呈現出那種油盡燈枯的狀態。
不是演的，算是有些累出來的。
幾個月的高強度拍攝，加上情緒的反覆消耗，劉依菲整個人瘦了一圈，程銘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面，心裡說不上是心疼還是滿意。
這場戲沒有臺詞。
宮二躺在那裡，眼睛半睜半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邊的一封信。
信是葉問寫的，內容觀眾看不到，但宮二的表情告訴所有人，那封信裡寫了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寫信的那個人。
程銘給了一個從上往下的俯拍鏡頭，劉依菲整個人縮在畫面的一角，周圍是大片的黑暗。
她像一朵快要燃盡的燭火，還在亮著，但已經沒有多少光了。
“咔，過了。”
程銘的話音落下，片場響起了一陣掌聲，不知道是誰先拍的，然後所有人都跟著拍了起來。
武術組的幾個大哥，燈光師，場務，化妝師，所有人都在鼓掌。
程銘沒鼓掌，他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劉依菲帶著點笑意。
她殺青了。
劉依菲站起來朝大家鞠了一躬，然後走向程銘。
“導演，謝謝。”
程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辛苦了，劉老師。”
兩人相視而笑。
劉依菲這邊殺青，但梁超偉的戲份還剩最後兩場。
一場是葉問在香港開武館收徒的日常戲，另一場是結尾處葉問獨自練拳的長鏡頭。
收徒那場戲拍得很快，梁超偉的狀態一如既往地穩定。
程銘只給了一個大方向，梁超偉自己就把所有細節填滿了。
最後一場戲是在一個空曠的天台上拍的。
美術組在天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木人樁，旁邊放了一把舊椅子。
程銘要的是一種孤獨但不淒涼的感覺，葉問一個人在天台上練拳，不是為了打誰，只是習慣了。
就像有些人習慣了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一樣。
拍這場戲的時候是傍晚，東北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紅色。
程銘本來想等天黑了用人工光來拍，但看到這個光線之後臨時改了主意。
“就用天光，抓緊時間。”
李然扛著機器跟在梁超偉身後，用一個緩慢的環繞鏡頭記錄下了葉問練拳的全過程。
夕陽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梁超偉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這是梁超偉在《一代宗師》裡的最後一個鏡頭。
梁超偉殺青這天，片場的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
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都知道這部戲馬上就要結束了。
主演的戲份拍完，剩下的就是一些空鏡、補拍和收尾的零碎活兒，大部隊很快就要散了。
梁超偉最後一個鏡頭拍完之後，老錢拿著一束花走過來。
花是提前準備好的，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百合，在東北這個季節能找到新鮮百合也是費了心思。
“梁老師，恭喜殺青。”
老錢把花遞過去。
梁超偉接過來笑著道了聲謝，然後看向程銘。
“程導，有機會再合作。”
梁超偉說。
“一定。”
梁超偉把花交給助理，跟片場的工作人員一一握手合影。
只是走到劉依菲跟前的時候，他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對著劉依菲道：
“你以後會很厲害的。”
又過了不到一週，《一代宗師》劇組正式殺青，整個劇組的氛圍一下子鬆弛下來。
之前那種緊繃的狀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點不捨的輕鬆。
大家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整理裝置。
“程導，合影的事您看怎麼安排？”
老錢拿著個本子走過來。
“下午三點，在火車站那個場景前面，人到齊了就拍。”
“梁老師那邊……”
“我跟他說過了，他今天還沒走，下午會過來。”
老錢點頭記下來。
下午三點，火車站的佈景前面聚集了將近一百號人。
這個場景是整部電影裡最重要的外景之一，雖然已經拆了一部分，但主體結構還在。
月臺的頂棚，鐵軌，候車室的木門，這些東西在鏡頭裡承載了太多故事，現在它們即將被徹底拆除，變回一堆木板和鋼管。
所以程銘選在這裡合影。
梁超偉來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戴著棒球帽，跟平時在片場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站在人群裡跟大家打招呼，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劉依菲站在程銘旁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髮紮成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在片場的時候年輕可愛好多。
宋慧喬也在，她的經紀人站在後面，翻譯在旁邊。
宋慧喬今天化了淡妝，穿著一件米色的大衣，安安靜靜地站在梁超偉旁邊。
袁和平帶著武術組的一幫人站在後排，個個膀大腰圓。
“你們往後稍稍！”
程銘回頭衝著他們道， “咱們是劇組，你們往後面一站跟甚麼似的。”
現場響起笑聲。
“來來來，大家站好。”
老錢在前面指揮。
程銘被推到了中間的位置，左邊是梁超偉，右邊是劉依菲。
“你是導演你不站中間誰站中間？”
老錢對著旁邊的程銘道，畢竟袁和平在，該客氣一下還是得客氣一下。
程銘站在中間看向鏡頭。
“笑一個唄程導。”
攝影師在前面喊。
程銘扯了扯嘴角，旁邊的劉依菲忽然伸手在他後腰上掐了一下。
“嘶……”
“咔嚓。”
快門按下的瞬間程銘的表情是一個介於疼痛和驚訝之間的奇怪笑容，旁邊的劉依菲笑得燦爛無比。
“殺青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