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喇叭的程銘在現場喊完之後就回到了監視器旁邊自己的小馬紮上,此刻他的頭頂是一頂帳篷,用來遮住這邊有些熾烈的陽光,好看清面前幾個液晶顯示器上面的畫面。
這會兒的他已經交代完了一切,只需要坐鎮在這裡看著各個螢幕上所有人的反饋即可。
另一邊,片場主攝影機旁。
趙小丁最後彎腰檢查著這機器,旁邊的徒弟孫志邦不解的問道:
“師傅,導演不是講這一條先不開機?”
趙小丁直起腰板,拿手敲了敲自己有些發酸的肩膀,接著用“孺子不可教”的眼神看了一眼徒弟。
“你去監視器那邊,導演要是問就說我讓你去的,我在這邊替你看著,你看看導演是怎麼處理這種人多情況的。”
孫志邦雖有些不解,但他也早已養成對自己這位師傅的服從,一路小跑著就來到程銘所在的棚內。
他剛到門口,恰好聽見裡面程銘正在跟旁邊的副導演錢洪濤講話。
“讓咱們的劇務去清場,就現在,保證一會鏡頭裡面拍不到咱們的工作人員。”
話音落下,幾個劇務從棚下面快速跑出來,跟孫志邦打了個照面。
到了這時候他哪裡還能不知道程銘的想法?
於是他也沒進棚內,轉身走了出去。
劇務正在拉走劇組裡面的工作人員,自己的師傅這會兒就像個狙擊手那樣彎腰撅著屁股盯著攝影機。
身後程銘的聲音隱約繼續傳來:
“告訴大家,咱們準備開始,別給他們太久倒計時,不然容易緊張。”
話音剛落,管現場的副導演老吳的大嗓門就從片場響起。
“來,大家準備的差不多了吧?準備好給我抬抬手...誒,好嘞,都放下吧,就是試一次~聽我口令!”
就在這時,當地負責對接影視公司一個負責現場秩序穿黑短袖牛仔褲金鍊子的大光頭被一個劇務一把給拽走。
程銘再次開口:“準備....開始!”
外面老吳的聲音也幾乎同步:“準備~開始!”
話音落下,外面的群演都開始按照自己的線路來回走動晃悠,不少人心裡還納悶,這拍戲有啥難的?
不就是走兩步嗎?
走兩步我們還能不會?還用你跟我們試試,這直接來不就行了?
在他們看來,這會兒導演就是為了讓他們適應一下而已。
他們心裡可能會有點緊張,但效果也比告訴他們正式開機自然了不少。
其中雖然也有幾個刺頭,但總的來說無傷大雅,在趙小丁的鏡頭中他們只是趙泍山的背景板。
而在高處的遠景鏡頭俯瞰下,他們和行人也沒甚麼兩樣。
趙泍山按照自己的線路揹著“屍體”老洪走到了既定地點,抬眼看了一下片場的趙小丁,見他給了自己一個手勢後又返回起點。
再等一個手勢,他重新剛才的路線又來了一遍。
終於...
“咔!”
程銘的聲音在對講機中響起,緊接著老吳的聲音透過喇叭響徹廣場。
大家瞬間止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覺得這戲好像沒自己想象裡的那麼難。
而程銘則是在監視器前面檢查了兩遍剛剛拍攝的鏡頭,而後滿意道:“好了,過,撤!先掩護泍山老師跑!然後劇務去拿提前弄好的簽名發一下。”
程銘這邊說話,廣場那邊就起了些騷亂。
倒不是旁邊看熱鬧的群眾,主要還是廣場上面站著的群演。
他們大眼瞪小眼看著彼此。
不是...
這就拍完了?
我還沒發揮呢?!
我剛準備給你走出個虎虎生風...
走出個一日千里...
你告訴我就完事兒了?
你這年輕人咋這麼快呢!
劇組竟然井然有序的開始在廣場上面收尾,之後還會再來拍一場車站裡面的戲,不過不是今天。
一方面是這戲要跟車站那邊協調,看人家的時間。
另一方面則是自己選定的在車站以及後面的戲份中還會出現的女人,負責飾演她的演員楊米還沒到。
於是現場負責搬東西的搬東西,負責給群演們結錢的結錢,還有人疏散一群,一邊發著“趙泍山簽名紀念品”,一邊告訴大家劇組已經拍完了,泍山老師也已經溜...已經走了。
這時候明星的簽名還挺流行的。
但有時候吧,這東西就跟談戀愛一樣,還挺講究氛圍的。
就像高階外圍和小粉燈的區別。
一個是進來就報價,完事直接就直奔主題。
另一個呢,又是伴遊又是扮演又是給你提供情緒價值。
甭管行不行,反正總能讓你覺得你二弟天下無敵。
要麼說一分價錢一分貨呢?
簽名也是一樣。
明擺著告訴你這簽名就是趙泍山本人提前簽好的,可週圍看熱鬧的人沒見到趙本山過來親手給他們籤,他們總覺得少點啥。
這簽名跟特麼假的似的。
就像...
這錢花的也沒啥意思,那女人咋瞅著沒我進來時好看呢?肯定是他們那小粉燈有鬼!
聖人模式罷了。
見到重新回來的孫志邦,趙小丁瞅了他一眼道:“看明白了?”
孫志邦撇撇嘴:“不就是趁他們不注意拍嘛....”
說真的,他覺得這事兒也沒啥難的,讓他覺得他上他也行。
可實際上呢?
他上還真行。
但趙小丁直接踹了他一腳:“你上你也行?那你為啥上不了?”
“這幾天拍的素材看了吧?人程銘也是學攝影的,手法都是最簡單的推拉搖移,全是學校裡面老師教過的東西,但你拉過來個學生只告訴他想法讓他落到實處,他能拍出來這種質感嗎?”
“我就不說那些學生,我讓你拍,你能拍的出來?”
見自己師傅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孫志邦趕緊縮了縮脖子,訥訥不語。
而看著自己這個已經帶了好幾年,歲數也不小的徒弟,平時看著還挺稀罕人,天賦也算不錯的。
可跟程銘一比,不要錢都嫌累贅。
他深吸一口氣,從兜裡摸出香菸。
孫志邦還不算太傻,知道師傅罵自己那就是不會不管自己,只見他趕緊從兜裡掏出新買的ZIPPO打火機。
“叮哐。”
一聲脆響,火苗點燃,他捂著火湊到趙小丁嘴邊。
趙小丁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瓜慫....我自己來!”
他一把搶過徒弟的火機,氣哼哼的給自己點燃,深吸一口後才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就不說攝影上的事,就說今天這場戲,咱們攝影師拍素人想拍到的是甚麼?”
“他們比演員又強在哪裡?”
“不就是偶爾那一瞬間的真情流露,最樸素最真實的一面?”
“但別說他們了,就算是專業演員有時候面對鏡頭和不面對鏡頭情況下也是兩個人。”
“素人面對鏡頭肯定是會有緊張感的,緊張,就拍不好戲,達到不了導演要的效果,那怎麼辦?”
趙小丁輕輕的吐出一口煙,眼神看著在那邊招呼著撤退,安排一切都有條不紊的年輕導演,這才繼續道:
“有人會請群演,有人呢,就比如說張導,則是跟咱們在《滿城盡帶黃金甲》時那樣,一遍一遍讓專人去訓練那些群演,把他們的動作都給訓練成肌肉記憶了,透過熟練來達到自己的拍攝目的。”
“但程銘不是,他很貪心,想要抓住這些人最真實的樣子,又不想花費時間和精力,於是才來了這招暗度陳倉。”
“成功了皆大歡喜,失敗了無非也就是回到老路上,去面對大家都會面對的難題而已。”
“代價你覺得是他在片場拎著喇叭喊了幾句話而已?”
“人家一系列的佈置在前,喊話在後,明白嗎?招數都是大家用爛了的招數,可為甚麼有人用就能屢見成效,有人用就落了俗套?”
“滾回去自己好好想想,為啥人家年紀輕輕的能當導演,你就跟在我屁股後面當個攝影師?”
“別他媽傻愣著了,等我收拾東西呢?”
說完趙小丁又照著徒弟屁股後面來了一腳,這才揹著手抽著煙慢慢悠悠的朝程銘那邊晃盪過去。
而聽完了師傅一番話,孫志邦愣在原地陷入久久的沉默。
直到有認識他的劇務叫他:“孫哥,這一攤收不?”
他猛然回神:“收!”
“...等等!我自己來!”
在劇務那不知道他發甚麼神經的眼神中,孫志邦剛剛彎腰,忽然一拍口袋。
“我打火機呢?!”
“師傅,我打火機呢?”
“那是我女朋友送我的啊!!”
“你咋這麼不講江湖規矩呢?”
“五毛錢的火你順就順了,我大ZIPPO你也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