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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鐵流截脈,金鱗北歸

2026-04-08 作者:我愛洋芋

多倫北門外五里,灤河拐彎處的小山包上,枯草在晨色中簌簌作響。

兩個披著枯草泥土偽裝的人已經趴在這裡兩天兩夜。嘴唇乾裂起皮,眼睛卻亮得像淬過火的刀子。

年紀稍長的偵察班長王老栓輕輕挪了挪發麻的左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年輕戰士:“二牛,看。”

李二牛把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揉了揉,又貼回去。

城北門開了。

不是出城進攻的那股偽軍——那些人是往南去的。這次是四輛三輪摩托車打頭,後面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卡車,車廂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在土路上顛簸著排成長龍。

車燈還沒關,清晨灰濛濛的月亮餘暉照在帆布上,反射出一種沉甸甸的光。

“一、二、三……”李二牛低聲數著,數到三十多輛時舌頭打了結,“班長,這……這得一百多輛吧?”

王老栓沒接話,眼睛死死盯著車隊中間那幾輛——帆布沒蓋嚴實,露出半截墨綠色的炮管。炮管在顛簸中微微晃動,像沉睡的巨獸伸出的獠牙。

“鬼子要跑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五個字。

車隊沿著公路向北,越過灤河上的木橋,車尾揚起的塵土在月光下像一條黃色的長蛇,蜿蜒著爬向經棚方向。

王老栓收起望遠鏡,動作輕得像怕驚動甚麼。他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走。”

“現在?”李二牛一愣,“天還沒黑透,萬一被城頭哨兵看見……”

“看見個屁。”王老栓已經弓著腰往後挪,“偽軍全在南邊跟三支隊拼命呢,城頭那幾盞探照燈多久沒晃過了?鬼子這是金蟬脫殼,留個空城給我們演戲呢。”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車隊,聲音壓得更低:

“我們得快點告訴支隊長,小鬼子終於動了——帶著硬貨跑的。”

板石吐這地方,名字裡帶個“石”字,地上卻全是黃土。

荒原在這裡起了褶皺,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幾道不高不矮的土樑子。土樑子中間夾著一條勉強能稱作“公路”的土路——車轍壓得深的地方能陷進半個車輪,淺的地方全是碎石。

一支隊是日軍出發的時候到的,走了一夜。

三千多人,兩千多匹馬,在這片“波浪”裡散開,像水銀瀉進沙地,轉眼就沒了蹤影。

楊漢章蹲在一處背風的土坎後,手裡捏著半塊硬邦邦的乾糧,就著水壺裡已經冰涼的溫水往下嚥。他眼睛盯著公路,腦子裡卻在算賬:

一百三十多輛車,每輛車就算裝三噸,也是近四百噸貨。鬼子一箇中隊加司機護衛,撐死五百人。三公里伏擊線,三個營分三段,每段一個營,每段又細分下去,部隊按照班為單位鋪在三公里長的伏擊線上,一個營堵頭一個營截尾一個營居中……

“支隊長。”一營長貓著腰過來,臉上沾著土,“都佈置好了。地雷埋在前頭一里地處,四門迫擊炮分兩組,一組盯頭一組盯尾。狙擊手全部就位,每個連配發三枚照明彈——三支隊給的那批。”

下午四點十七分。

他望向公路北面——那裡除了荒原還是荒原,天地交界處一片模糊。風從那邊刮過來,帶著土腥味和某種隱約的、屬於遠方的寒意。

快了。

懷錶指標跳到下午五時四十三分。

楊漢章把眼睛從望遠鏡上挪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就在他準備再喝口水時,身旁的觀察哨突然低聲道:

“來了。”

兩個字,像兩顆石子砸進死水。

楊漢章猛地舉起望遠鏡。

北面地平線上,先是出現幾個晃動的黑點,接著黑點拉成線,線又連成串——四輛三輪摩托車排成彆扭的方陣,突突突地碾過土路。後面跟著卡車,一輛接一輛,車與車之間的距離壓得很近,近到前車揚起的塵土能糊住後車的擋風玻璃。

“媽的,真是逃命。”楊漢章喃喃道。

這隊形——車挨著車,速度慢得像龜爬。土路坑窪,卡車顛簸得厲害,有幾次他看見車廂裡的帆布猛地隆起,又重重落下,像有甚麼重物在裡面翻滾。

車隊一點點鑽進伏擊圈。

頭車已經越過埋雷區——那四輛摩托車僥倖沒壓上地雷,這是抗聯後勤部搞出來的地雷,這次拿來試試水的。楊漢章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摳進土裡。

第二輛摩托車碾過去了。

第三輛。

第四輛。

然後是第一輛卡車——輪子從埋雷點上碾過,沒事。楊漢章心裡一緊:地雷啞了?

就在這時。

“轟——!!!”

不是一聲,是一串。像有人在地下點燃了鞭炮,沉悶的爆炸從土裡向上拱,掀起的不是泥土,是火光和碎裂的金屬。第二輛摩托車直接飛起,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砸在第三輛卡車的車頭上。緊接著,前後五六輛車同時被爆炸吞沒。

火光沖天而起的瞬間,楊漢章吼道:“打!”

“咚!咚!”

迫擊炮的悶響從兩側土梁後傳來。炮彈劃出低平的弧線,精準地砸在車隊尾巴——那裡幾輛卡車剛想掉頭,就被爆炸掀翻。

頭尾同時被斬斷。

中間的卡車像被掐住脖子的長蛇,痛苦地扭曲、停頓。有日軍士兵從車廂裡跳下來,還沒站穩——

“砰!”

清脆的槍響。子彈從兩百米外的土坎後飛來,精準地鑽進鋼盔和脖頸的縫隙。士兵像被抽掉骨頭的麻袋,軟軟倒下。

照明彈升空了。

一顆,兩顆,三顆……慘白的光從半空灑下,把三公里長的公路段照得如同白晝。每一輛卡車、每一個跳下車的人、每一處試圖架起機槍的陣地,全都暴露無遺。

“砰!砰!砰!”

狙擊手開始點名。專打軍官模樣的、試圖組織抵抗的、去摸機槍的。槍聲不急不緩,像老練的獵人在林間散步,看見獵物就扣扳機。

有日軍躲到卡車底下。

“咚!”迫擊炮彈落在車旁,氣浪把整輛車掀翻。

有日軍試圖往荒原裡衝。

“噠噠噠……”輕機槍短點射,人影在奔跑中栽倒。

楊漢章趴在指揮位置,望遠鏡裡的一切像一場沉默的戲劇——他的戰士們在表演一場精心排練的殺戮。炮步狙,三段配合,像三把梳子,把公路上的日軍一遍遍梳理。

突然,一輛卡車的油箱被打穿了。

燃油漏出來,遇著火星,“轟”地一聲燃成火球。火勢迅速蔓延,引燃旁邊兩輛車。火光比照明彈更亮,更灼熱,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好。”楊漢章輕聲說,“這下連照明彈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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