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雖然已經經歷了很多次親人去世,可是在處理喪事上面,還跟個小孩一樣。
甚麼都不懂,特別無助。
是江述在旁邊幫她,妥善的給她爸辦完葬禮。
她去給她爸銷戶的時候,跟工作人員說起來時,明明很冷靜。可一出了門,看著陰沉沉的天,眼淚就奪眶而出。
以後,在這個世界上,她就沒有任何親人了。
姐姐也不要她。
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了。
站在江述旁邊的宋西,很想上去抱一抱妹妹,可她沒有辦法。
她看向一旁的江述,啞著嗓音請求道:“小述,你能不能替我,抱一抱她?”
江述幾步走到宋南面前,就像呵護妹妹一樣,輕輕將她攬在懷裡。
宋南埋著腦袋,哭的更大聲了,就像小孩那樣無所顧忌的放聲大哭,“哥哥,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江述摸了摸她頭,如同春風和煦,讓人安定的沉穩聲音安慰道:“南南,這個世界上還有跟你爸媽一樣愛你的人在,她一直在。”
宋西伸手摸了摸臉上,竟摸到了一滴淚。
魂,不是沒有觸覺和眼淚嗎?
怎麼會呢。
因為擔心宋南的狀態,宋西想讓宋南來家裡待了幾天。只是提出這話的人,只能是江述。
宋南立馬拒絕了。
她抹掉眼淚,故作堅強道:“哥哥,我現在長大了,不是小孩了。成年人嘛,就得學會成熟的處理情緒,我明天還得接著上班呢。”
宋西也不好再勉強。
晚上,回去之後,宋西就跟江述說了新發現。
她當著江述的面,掉了一滴淚,用手指揩下來,一粒透明的淚珠就懸於指尖。
“看,我竟然有眼淚了,還能摸到。”
江述下意識伸手想去摸一摸,可他的手,只是穿過了宋西如同空氣存在的手。
宋西說:“只有我能摸到。”
雖然不明原因,但這樣的現象出現,宋西感覺自己好像離活人更進一步了。
幾個月後,宋西陪江述坐公務機去港城出差。
那天正巧港城下大雨,江述頭頂自然是有人撐傘的。
宋西仗著自己淋不到雨,陰天光線也不強,不想跟圍在江述身邊一群人擠著,想著遠遠的不超過三米跟著江述就行。
結果,人一下飛機,就傻了。
她站在下飛機的梯子上,感知到雨的那一刻,下意識仰起了頭,密集的雨滴噼裡啪啦的砸在她臉上。
她閉上眼睛,感覺落在身上這種滴滴答答的感覺,太舒服了,心情也格外的舒暢。
走在前面已經下了飛機梯子的的江述,不太放心的回頭看了眼,就看到宋西那一頭長髮這會兒溼溼嗒嗒的貼在頭皮上,落在胸前的頭髮也扭成了分叉的幾團。
大概是感應到了江述的視線,宋西睜開眼,眼睛亮亮的看向江述,高興道:“小述,我能淋雨了!”
江述下意識從身旁撐傘人手裡將傘接過來,往回走了幾步,宋西已經蹦蹦躂躂的快跑了下來。
隨後,躲進那把傘裡。
“小述,我有預感,這是個好兆頭!”
只是,後來這一年裡也沒有新的症狀出現。
三十七歲這年的宋西,依舊沒能在捕捉系統這項技術上取的新成就,只是把捕捉器的續航延長了半年一次。
在一個深夜,江述接到了歸屬地南城的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宋南自殺了。”
哪怕對面用了變聲器,江述還是一下聽出聲音是宋小西。
宋小西用的是宋西的身體,聲音自然跟宋西一樣。這個聲音江述聽了這麼多年,所以哪怕有變聲器,他也不會認錯。
“你是她姐,為甚麼要告訴我?”
宋小西乾脆關掉了變聲器,“江述,你比我更清楚。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很聰明,我也不是傻子。”
江述沉默的將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在看電視的宋西,看到有趣的地方,她不時會輕笑兩聲。
他說:“知道了。”
宋小西結束通話電話前,提醒了一句:“宋南自殺後幾天,屍體發臭了,鄰居報的警,警察破門進去才發現的。去看的時候,做好心理準備。”
江述:“嗯。”
宋小西:“節哀,還有,對不起。”
說完,她就匆忙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卡取出來,拋進眼前滔滔江水裡。
宋西正在看電視,手裡有一捧櫻桃形狀的蠟燭,是江述特意定做的櫻桃模具做出來的蠟燭,口味也是櫻桃味。
她一邊樂呵的看著電視,時不時嚼上一顆。
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她分心的回頭看一眼,問:“忙完了?”
江述最近的工作很忙,經常忙到深夜,宋西就在旁邊看電視陪著。
“算是忙完了。”江述回應著,走到沙發旁邊。沒有坐下,而是下意識蹲在宋西的面前。因為個子很高的原因,他這樣蹲著恰好跟沙發上盤腿坐著的宋西視線齊平。
“西西。”
他叫她。
宋西看他臉色凝重,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腦海裡下意識猜想著很多種發生不好事情的可能,但也不知道是哪種,便有些急的問:“你怎麼了?你有甚麼事就說,別這樣看著我,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儘管,一個魂,哪兒來的心。
但她的確就是這種感受。
江述話在嘴邊繞了幾個來回,臉色緊繃著,垂了頭再抬眼看向宋西時,那雙眼睛裡像是沾染了上半年回南天的潮氣。
分明只是幾個字,卻說的無比艱難。
“南南自殺了。”
宋西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而後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哪兒來的訊息?會不會是假的。”
她的南南,怎麼會自殺呢。
江述如實道:“是宋小西打電話來說的。”
宋西立馬從沙發上起身,語速飛快的催促道:“那我們快去醫院看看南南,宋小西肯定不會管她的,我們得陪著她,不能讓她一個人。小述,你給她找全南城最好的醫生,千萬不要讓她出事,我只有一個妹妹了,我的親人只有她了……”
江述卻只是看著她,緩緩站起身,沒有再動,那雙泛紅的眼睛掉出幾滴晶瑩的淚珠。
“西西,對不起。”
宋西往後一個踉蹌,跌坐回沙發上,知道了這句話的答案是甚麼意思,目光一下變得無神起來,喃喃道:“你不用說對不起,不是你的問題。”
是她的問題。
江述帶著宋西去給宋南收屍。
就在那一瞬間,宋西發現自己的嗅覺也恢復了。
空氣裡瀰漫著讓人窒息的沉悶腐氣,一股黏膩的臭味讓人堵得發緊。
她忍不住乾嘔起來。
她從始至終沒有掉出一滴眼淚,只是被巨大痛苦包裹的密不透風,乾嘔的越發嚴重。
原來痛苦到極致,連眼淚都成了奢侈品,整個人只是生理性的想吐。
宋西還記得,小時候妹妹總說她想當大海里的一條魚。
宋南的屍體火化後,宋西讓江述幫忙,一起專門去了一趟海城,定了一家合法正規的海上殯葬的服務。乘遊輪出發,將那些骨灰全部灑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