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谷蕊雨醒來時,張雪銘正靠在床頭,手裡夾著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薄紗,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讓他平日裡那股子殺伐果斷的銳氣,都柔和了不少。
“醒了?”張雪銘察覺到她的動靜,側過頭,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谷蕊雨臉頰發燙,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點了點頭。
“在想甚麼呢?”她小聲問。
張雪銘把手裡的煙隨手放在床頭櫃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我在想,要是霓虹那個甚麼天皇,昨天夜裡在皇宮裡睡覺,一睜眼,房頂上‘嘩啦啦’掉下來幾百個咱們的兵,你說他會是甚麼表情?”
谷蕊雨被他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逗笑了,在他懷裡蹭了蹭:“哪有從天上掉下來的兵呀?”
“怎麼沒有?”張雪銘來了興致,捏了捏她的臉蛋,“這叫空降兵。以後咱們的飛機,不光能扔炸彈,還能扔人。成百上千的兵,直接投到敵人心臟裡去,你說刺激不刺激?”
谷蕊雨聽得一愣一愣的,她想象不出那個畫面,但她知道,這個男人腦子裡總是裝著一些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收拾收拾東西。”張雪銘忽然說。
“嗯?”
“跟我回奉天。”
谷蕊雨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和期待。
張雪銘看著她的眼神,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她的頭髮:“算了,你先別跟我回奉天。你……你先回一趟津門老家。”
谷蕊雨眼裡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她垂下眼簾,沒說話。
“傻丫頭,想甚麼呢?”張雪銘抬起她的下巴,逼著她與自己對視,“回去跟你爹孃說一聲,我張雪銘,要娶他們家的閨女過門。”
谷蕊雨徹底懵了。
她傻傻地看著張雪銘,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
“怎麼,不願意?”張雪銘故意板起臉。
“願意!我願意!”谷蕊雨回過神來,喜悅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猛地抱住張雪銘的脖子,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我以為……”
“以為甚麼?以為我玩玩就算了?”張雪銘拍著她的背,語氣裡滿是寵溺,“我張雪銘看上的人,這輩子都別想跑。”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了些許。
“不過,這事兒得快。”
“咱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關內……要打仗了。”
……
奉天。
公署大樓的會議室裡,人聲鼎沸。
一群關外有頭有臉的大佬,正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張雪銘,嘴裡全是不要錢的好話。
“二公子這次剿匪,真是雷霆手段啊!那幫在林子裡橫了十幾年的鬍子,說沒就沒了!”
“可不是嘛!二公子這叫殺雞用牛刀,給某些不長眼的人提個醒!”
“二公子年少有為,大帥後繼有人,咱們奉天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張雪銘靠在椅子上,對這些吹捧只是禮貌性地點頭應付,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正跟人吹牛的張雪良身上。
“大哥。”張雪銘揚了揚下巴,“聽說你講武堂畢業考了個第一?”
張雪良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三兩步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張雪銘旁邊,壓低了嗓門抱怨道:“別提了!我現在煩得很!”
“怎麼?拿第一還煩?”
“你是不知道,外面那幫人傳得多難聽!說我那是老頭子提前給打了招呼,是作弊來的第一!”張雪良一臉的憤憤不平,“我那是憑真本事考的好不好!氣死我了!”
他灌了一大口茶,又撞了撞張雪銘的胳膊:“還是你爽,出去剿了個匪,現在全奉天都說你牛。對了,我聽說郭頌凌那傢伙對你評價很高啊,說你‘有大帥之風,殺伐果決’。”
“郭頌凌?”張雪銘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不熟。以後也別跟我提他。”
“嘿,你這人,”張雪良不樂意了,“那可是個人才!就是嘴巴臭了點,老跟我抬槓!不過我跟你說,那傢伙……”
“我只認楊參謀長。”張雪銘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喙。
他不喜歡那個郭頌凌,沒來由的。總覺得那人眼神裡藏著的東西太多,太複雜,不像楊禹廷,心思純粹,是個能踏踏實實幹事的人。
張雪良碰了個釘子,撇了撇嘴,沒再自討沒趣。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喧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張宇廷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視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他沒在主位上坐,而是徑直走到了兩個兒子面前。
“雪銘,你先說。”張宇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剿匪的經過,撿要緊的說。”
“是。”張雪銘站起身,言簡意賅地將如何運用新式戰術,分割包圍,速戰速決的過程彙報了一遍。沒有誇大,沒有渲染,全是乾貨。
張宇廷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轉向張雪良。
“雪良,你說說你的治軍之道。”
張雪良清了清嗓子,立刻引經據典,從曾國藩的治軍語錄,到德國的軍事理論,說得頭頭是道,口若懸河。
等兩兄弟都說完,張宇廷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山海關的位置。
“曹錕那個老小子,最近很不老實。”
“在咱們的地盤上搞小動作,還派兵到熱河挑釁。”
“真當咱們奉軍是泥捏的?”
張宇廷轉過身,目光如電。
“我決定了。”
“率兵入關,好好教教他怎麼做人!”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要打了!
第二次直奉戰爭,要開打了!
“即日起,成立東路軍!”
張宇廷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開。
“張雪良,任東路軍司令!”
“張雪銘,任東路軍副司令!”
“下轄第三、第四、第八作戰旅!原衛隊旅,正式改編為第八作戰旅!”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讓兩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統帥大軍?還是正面硬剛直系主力的東路軍?
這……這是不是太兒戲了?
張雪良自己都懵了,他雖然自負,但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紙上談兵還行,真讓他指揮幾萬大軍跟曹錕的精銳幹仗,他心裡發虛。
倒是張雪銘,依舊面沉如水,只是眼神裡閃過一抹戰意。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張作相苦著臉,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下好了,我跟倆大侄子成平輩了……”
張宇廷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大手一揮,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命令各部,即刻起,加緊訓練,補充兵員!”
“十月初一!”
“對直系,正式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