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穿越即絕境,六子忍飢寒
劇痛像無數根鋼針,扎進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頭縫裡,緊隨其後的是窒息般的寒冷——不是冬夜的霜氣,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帶著黴味的涼,彷彿整個人被泡在剛融的冰水裡。
陸寒舟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好一會兒才聚焦。頭頂不是醫院熟悉的雪白天花板,而是黑乎乎、結著蛛網的茅草屋頂,幾根枯槁的草稈垂下來,輕輕晃著,像隨時會塌。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有潮溼的土腥氣,有舊棉絮的酸腐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飢餓的苦澀。
他動了動手指,胳膊沉得像灌了鉛,喉嚨幹得發緊,像是有團火在燒。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薄薄的、磨得發亮的乾草,蓋在身上的棉被又硬又重,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還脫了線,風似乎能從縫隙裡鑽進來,往骨頭裡鑽。
“三哥!三哥你醒了?!”
一個細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像受驚的小貓。陸寒舟艱難地轉過頭,脖頸的骨頭“咔嗒”響了一聲,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炕邊趴著個小女孩,約莫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辨不出原色的小褂子,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露出裡面同樣打了補丁的裡衣。她頭髮枯黃,用一根紅繩鬆鬆地扎著兩個小辮,小臉只有巴掌大,顴骨微微凸著,顯得眼睛格外大——那是一雙甚麼樣的眼睛啊,又黑又亮,此刻卻蓄滿了淚水,睫毛溼漉漉地粘在眼瞼上,一抽一抽地看著他,像是怕他又睡過去再也醒不來。
曉蘭?陸曉蘭?
這個名字剛在腦子裡冒出來,一股洶湧的記憶就像決堤的洪水,猛地衝了進來。頭痛瞬間加劇,陸寒舟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昏過去。他死死咬著牙,舌尖嚐到了血腥味,才勉強撐住——
他不是應該在電腦前趕稿嗎?作為一個小有名氣的網路作家,他熬了三個通宵,就為了趕完手裡的年代文大結局,結果心臟突然一緊,眼前一黑,再醒來,就到了這裡。
這裡是1960年的石潭村,一個窮得連土都能啃出苦味的村子。他現在的身份,是陸家老三陸寒舟,剛滿十六歲。父母在一個月前相繼沒了——不是生病,是餓的。家裡只剩下六個兄弟姐妹:十八歲的大哥陸明遠,十七歲的二姐陸清荷,十歲的小弟陸向陽,八歲的大妹陸曉梅,還有眼前這個六歲的小妹陸曉蘭,以及他這個“鳩佔鵲巢”的靈魂。
家徒四壁,真真是家徒四壁。米缸早就空了,缸底結著一層厚厚的灰;唯一的木頭桌子腿是歪的,用一塊石頭墊著;窗戶糊著的塑膠布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他們已經斷糧兩天了,前兩天還能挖點野菜煮糊糊,現在後山的野菜根都被村裡人挖光了,昨天喝的,是陸清荷去河邊挖的草根煮的水,澀得舌頭髮麻。
原主就是因為餓極了,又受了涼,昨天傍晚在門口盼陸清荷回來時,一頭栽倒在門檻上,再沒醒過來——然後,他就來了。
“水……” 陸寒舟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陸曉蘭眼睛一亮,連忙爬起來,踉蹌著跑到屋角,端過一個破了口的陶碗。碗裡裝著半碗水,渾濁得能看到水底的細沙,卻像是救命的甘露。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碗,遞到陸寒舟嘴邊:“三哥,慢點兒喝,這是二姐早上留的最後一點水了。”
陸寒舟湊過去,貪婪地喝著。冰涼的水劃過喉嚨,那股灼燒感終於緩解了些,可胃裡卻空蕩蕩的,像是有隻手在裡面擰,疼得他額頭冒冷汗。他喝完最後一口,喘了口氣,才發現屋裡還有其他人。
炕的另一頭,蜷縮著個小女孩,是八歲的陸曉梅。她比陸曉蘭還瘦,懷裡抱著一箇舊布娃娃——那是母親生前給她做的,現在布娃娃的胳膊都掉了一隻。她沒看這邊,只是低著頭,有氣無力地扯著自己的衣角,手指細得像柴火棍,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
門口蹲著個小男孩,十歲的陸向陽。他背對著屋裡,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身形單薄得像陣風就能吹倒。他沒說話,也沒動,只有肩膀偶爾微微抖一下,像是在忍著甚麼。陸寒舟知道,這孩子是在想父母——父母走的時候,他哭得最兇,現在卻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大哥和二姐呢?” 陸寒舟的聲音還是啞,但比剛才好了些。他撐著炕沿,想坐起來,陸曉蘭連忙伸手扶他,小手瘦得硌人。
“大哥……大哥去後山挖野菜根了,” 陸曉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怯意,“他說……說今天肯定能找到點吃的,不然我們都要餓肚子了。二姐……二姐去河邊了,想看看能不能舀到魚蝦,昨天去了半天,只摸到幾個螺螄,今天一早又去了,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帶著外面的寒氣。陸寒舟抬眼望去,進來的是個高大的青年,約莫十八九歲,身高快一米八了,卻瘦得厲害,身上的舊棉襖空蕩蕩的,像是掛在竹竿上。他臉膛黝黑,額頭上沾著泥土,嘴唇乾裂,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東西——那是些幾乎看不出綠色的野菜根,乾巴巴的,最長的也不過手指長。
是大哥陸明遠。
陸明遠看到炕上醒著的陸寒舟,愣了一下,原本呆滯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他走到炕邊,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卻笑得比哭還難看:“三……三弟,你醒了?好……好。”
他把手裡的野菜根遞過來,聲音結結巴巴:“我……我找了半天,就……就挖到這些,後山的根……都被人挖光了,連……連樹皮都被剝了……”
那點野菜根,加起來還不夠塞牙縫的。陸明遠看著那點東西,頭垂了下去,肩膀垮下來,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對不起……三弟,我沒用,沒……沒找到吃的,讓你們餓著……”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過的“嗚嗚”聲。絕望像潮水一樣,慢慢漫過每個人的心頭。陸寒舟看著陸明遠愧疚的樣子,看著陸曉梅蜷縮的身影,看著陸向陽空洞的背影,還有身邊陸曉蘭擔憂的眼神,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揪緊了——這是他的家人,現在是他的家人了。他不能讓他們餓死,不能讓這個家散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女人尖利的嚷嚷聲,越來越近,直往這邊來。
“陸家的!陸家的快出來!躲著算甚麼本事!”
陸寒舟心裡一沉,那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裡,立刻跳出了一個人——王翠花。石潭村有名的潑婦,男人是村裡的記分員,平時就愛佔小便宜,看誰家好就眼紅,看誰家窮就踩一腳。
陸明遠也聽到了聲音,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擋在炕前,像是要保護弟弟妹妹。陸曉蘭嚇得往陸寒舟身後縮了縮,陸曉梅也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恐懼。
“大哥,扶我出去。” 陸寒舟撐著炕沿,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躲是躲不過的,該來的總會來。
陸明遠愣了一下,連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陸寒舟扶起來。陸寒舟的腿還有點軟,靠在陸明遠身上,慢慢走到門口,拉開了門簾。
門外站著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中等身材,顴骨高聳,嘴唇薄薄的,穿著一件還算整齊的藍布褂子,雙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圓,正是王翠花。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村民,有男有女,都抱著胳膊,一副看熱鬧的樣子,眼神裡帶著幸災樂禍。
“喲,醒了?” 王翠花斜著眼睛打量著陸寒舟,鼻子裡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們老陸家又要多一個餓死鬼呢!怎麼,醒了就能賴賬了?”
陸寒舟靠在門框上,強撐著虛弱的身子,看著王翠花:“王嬸子,有事?”
“有事?” 王翠花聲音拔高了幾分,故意往周圍的村民那邊揚了揚聲,“我來要債!上次你們家老婆子,哦,就是你娘,為了給你們這些小崽子續命,跟我借了半碗糠,當時說好的,開春還一碗,這都甚麼時候了?春耕都快開始了,你們的糠呢?”
陸寒舟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麼回事。一個月前,母親快不行的時候,看著孩子們餓得起不來,硬撐著去求王翠花,借了半碗糠,當時王翠花就說好了利滾利,開春還一碗。現在,這一碗糠,成了王翠花上門找茬的由頭。
“王……王嬸,” 陸明遠急得臉通紅,往前邁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辯解,“再……再寬限幾天,等……等我們找到吃的,一定還,一定還……”
“寬限?我拿甚麼寬限你們?” 王翠花打斷他的話,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們傢什麼樣,誰不知道?老的死了,小的小,還有個剋夫的掃把星(指陸清荷),誰沾上誰倒黴!我要是寬限你們,我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她一邊說,一邊往屋裡瞅,眼神落在了屋角那個黑乎乎的鐵鍋上——那是陸家唯一的鍋,雖然鍋底已經有些變形,邊緣也有個小窟窿,用鐵皮補著,但卻是全家唯一能煮東西的傢伙。
“今天要是不還,就拿你們家這口鍋抵債!” 王翠花說著,就要往屋裡衝,“我看這鍋還能換點糧食,總比你們佔著當擺設強!”
“不行!鍋不能拿!” 陸明遠猛地擋在門口,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牛,雖然憨厚,卻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勁,“沒了鍋,我們連野菜糊糊都煮不了了,不能拿!”
“由不得你們!” 王翠花挽起袖子,伸手就要推陸明遠,“今天這鍋,我拿定了!”
周圍的村民議論紛紛,有人勸著“別太過分”,也有人小聲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有人只是看著熱鬧,沒人真的上前幫忙。陸寒舟看著眼前的混亂,胃裡的絞痛又開始了,眼前陣陣發黑,可他知道,他不能倒,現在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了——至少,得撐過眼前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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