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水晶龍宮之內,氣氛早已緊繃到了極致。
玄夜與赤烽緩緩轉過身,兩道陰鷙而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鋒,死死釘在白宸身上。
他們沒想到,自己暗中佈局多年,勾結狐族、打壓鳳族,意圖奪權正統的謀劃。
竟被白宸輕飄飄幾句話,直接戳破在這大殿之上。
玄夜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淒厲、狂暴,帶著被戳中心事後的惱羞成怒,在空曠的水晶殿中反覆迴盪,震得四周水柱翻騰,晶光亂顫。
“哈哈哈——白宸,你好大的口氣!”
玄夜一步踏出,黑龍氣息如墨浪翻湧,眼神兇戾如魔。
死死盯著白宸,厲聲怒斥: “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教訓我們?”
“整個龍族的安危,整個龍族的未來,是扛在我們肩上的!”
“是我們黑龍、赤龍兩脈,在外面流血征戰,震懾萬族!”
“你白龍一脈縮在後方,養尊處優,憑甚麼對我們指手畫腳?憑甚麼教訓我們該不該打仗?”
一旁的赤烽也早已怒不可遏,周身赤紅火龍氣轟然爆發,幾乎要將這座萬年水晶殿焚燒融化。
他上前一步,指著白宸,聲色俱厲:“不錯!我們赤龍、黑龍,為了龍族的存續,為了不讓龍族被萬族欺壓,哪一天不是在流血犧牲,鞠躬盡瘁?”
“可你們白龍一脈呢?一直在背後釜底抽薪,拖我們後腿!”
“你們心裡,何時真正想過老龍皇?何時真正為我龍族千萬子民著想過?”
兩人一唱一和,將自己包裝成忍辱負重、為龍族犧牲的英雄,將白宸貶為陰險自私、不顧大局的小人。
面對這兩頂沉甸甸的大帽子,白宸卻依舊神色淡然。
他輕輕抬手,理了理素白龍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嘲諷的笑意。
“哦?”
“二位龍王如此義正辭嚴,那我倒是想聽一聽——”
“你們究竟是如何為龍族鞠躬盡瘁的?
我白龍一脈,又是如何對你們釜底抽薪的?”
“今日不妨都說清楚,也好讓我心服口服。”
白宸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一眼便要洞穿兩人虛偽的面具。
玄夜被他看得心頭一緊,隨即壓下心中慌亂,厲聲開口,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一股腦砸了出來:“上古時期,妖域三足鼎立,龍族、鳳族、麒麟族分庭抗立!”
“如今麒麟一族早已滅亡,走獸一族為虎、獅、狼、狐四族獨霸,相互內鬥,正是我龍族崛起的最好時機!”
“我們費盡心力,好不容易才與狐族的蘇鈺澤搭上關係,結成聯盟,將我們萬年以來的宿敵鳳族逼入絕境。”
“只要徹底覆滅鳳族,龍族便能一統妖域,成為萬族至尊!”
說到這裡,玄夜猛地一指白宸,眼神之中滿是怨毒:“可你呢?”
“你為了保住白龍一脈的權勢,在公主面前屢次進讒言,抹黑我與二哥!”
“你不斷挑撥離間,以至於辰汐公主對我們兩脈越來越心生嫌隙。”
“越來越牴觸我們的大計,甚至不惜私自離開龍族!”
“我們白龍一脈,向來溫和守禮,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背後捅刀、陰險狡詐的小人!”
這番話,玄夜說得咬牙切齒,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赤烽也在一旁連連點頭,怒目圓睜:“沒錯!全是你在從中作梗!”
聽著玄夜這一番顛倒黑白、義正辭嚴的質問,白宸反而真的笑了。
他搖了搖頭,眼神之中充滿了瞭然與淡漠,緩緩開口,一字一句,精準反駁:“黑龍王,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據我所知,在你們黑龍、赤龍兩脈內部,反對這場戰爭的,也大有人在吧?”
“並非所有人,都像你們這般,一心只想掠奪爭權。”
玄夜與赤烽臉色同時一變。
白宸淡淡看著他們,繼續說道:“你說,辰汐公主是被我蠱惑,所以才反對你們,敵視你們。”
“那我倒想問問,玄祈公主,是你黑龍王的寶貝女兒吧?赤嬋公主,是你赤龍王的掌上明珠吧?”
“她們兩位,可是貨真價實的黑龍、赤龍公主,是你們親手養大的親生女兒。”
“她們,也同樣反對這場戰爭,同樣不認同你們的做法。”
白宸語氣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兩人鐵青的臉上,輕聲問道:“難道,她們也是被我蠱惑的嗎?”
“我白宸,手再長,還能伸到你們兩脈的腹地,蠱惑你們赤龍、黑龍公主不成?”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大殿中央轟然炸開!
玄夜與赤烽渾身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湧上暴怒的赤紅。
他們最不願被人提起、最想掩蓋的那一段隱秘,竟被白宸當眾掀了出來!
“夠了——!!”
赤烽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聲怒吼,聲震龍宮,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白宸,如同瘋魔一般咆哮:“白宸!你不要再東拉西扯、混淆視聽!”
“我等的小女,為何會與我們反目成仇,為何會處處與我們作對,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應該去好好問一問,你那個寶貝兒子——白曜!”
提到“白曜”二字,赤烽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指著白宸,厲聲警告,聲音都在顫抖:“我警告你!回去管好你家那個混小子!”
“讓他離我女兒赤嬋遠一點!離玄祈侄女也遠一點!”
“否則,我赤烽,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會放過你們白龍父子!”
這番怒吼,幾乎是歇斯底里。
原來,讓兩位鐵血龍王如此失態、如此抓狂的根源,不是鳳族,不是狐族,不是權勢,而是兒女情長。
白宸看著赤烽這副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模樣,臉上反而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孩子們之間的事情,有他們自己的緣分與選擇。”
“感情這種事,不是我想管,就能管得住的。”
“我這個做父親的,插手不了,也不想插手。”
“你——!!”
赤烽被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態度,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當場噴出一口老血。
他指著白宸,手指都在顫抖,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
事到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
和白宸講道理,講道義,講親情,全都是對牛彈琴。
這個人,看似溫和,實則心思深不可測,步步為營,連兒子的婚事,都被他當成了佈局龍族的棋子。
“好.........好得很...........”
赤烽怒極反笑,聲音沙啞而憤怒:“攪吧!你們就繼續攪吧!”
“攪得我黑龍、赤龍離心離德!攪得我龍族內部分崩離析!”
“攪到最後,讓鳳族、狐族,還有那些潛藏在暗處的萬族,一起把我們龍族徹底吞併!”
他死死盯著白宸,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到了那個時候,大不了,我們陪你一起玩命!龍族滅亡,大家一起陪葬!”
話音落下,赤烽再也不願多看白宸一眼,猛地一甩衣袖,轉身就走。
火紅的龍袍掠過冰冷的水晶地面,帶起一陣狂暴的氣流。
玄夜深深看了白宸一眼,眼神之中,憤怒至極。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狠話,只是冷哼一聲,緊隨赤烽身後,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很快,兩道狂暴的龍影,便消失在水晶宮門之外。
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水流,和一殿冰冷的寂靜。
宮門緩緩閉合。
龍宮之中,只剩下白宸一人。
他依舊站在原地,負手而立,望著玄夜與赤烽離去的方向。
那張一直從容淡然的臉上,終於緩緩褪去了所有笑意。
良久,他輕輕閉上雙眼。
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之中,緩緩響起。
“赤烽.......玄夜.........”
“你們明明都是龍族的肱骨之臣,都是為龍族流過血、拼過命的龍王.........”
“為何,到了今日,偏偏要走到這一步呢?”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望向深海之上那片模糊的天光,眸中充滿了複雜與惋惜。
“希望.........你們還能回頭是岸。”
“別等到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才追悔莫及啊........”
另一邊,一直昏迷的辰汐,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虛弱的眸光掃過四周陌生的石壁、粗糙的石床。
洞外透進來的荒草光影,腦中一片空白。
胸口貫穿性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龍力渙散,四肢百骸都透著無力感。
前一瞬她還在雲層間翱翔,下一瞬便被一道金色流光洞穿身軀。
記憶的最後,是劇痛與墜落的失重感。
這裡是哪裡?
她為何會在一個陌生的山洞之中?
辰汐撐著身子想要坐起,可剛一動,便牽扯了傷口,疼得她輕嘶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淡然的聲音,在山洞之中緩緩響起,清晰落入她耳中。
“醒了?”
辰汐渾身一僵,猛地循聲轉頭。
只見山洞中央的石臺上,一道白衣身影靜靜而立。
男子一身素白長衣不染塵埃,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深邃,金色的眸光平靜卻藏著銳利,周身氣息溫潤又帶著不容侵犯的強大。
就是這一眼。
僅僅一眼,彷彿跨越了無盡歲月,穿透了時光長河。
辰汐的瞳孔驟然收縮,原本蒼白的臉頰瞬間湧上一抹難以置信的潮紅,腦中塵封多年的記憶轟然炸開——
那是十多年前,在聖武仙朝皇宮之中。
那個平時一直給她玩伴,逗她開心,給她糖吃並答應娶她為妻的幼童,眉眼與此刻一模一樣的身影。
一幀幀畫面飛速重疊,幼年的輪廓與眼前的成年身影徹底相融,再也無法分開。
一眼,便是十年。
“滴答..........”
一滴晶瑩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辰汐的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之上。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絮。
卻又清晰無比,帶著無盡的委屈、思念與重逢的狂喜。
喃喃地喚出了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
“周離........哥哥..........”
這一聲輕喚,讓原本神色淡然的周離猛地一怔,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詫異。
他眉頭微挑,眼中滿是不解與錯愕。
周離?哥哥?
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還叫得如此親暱,如此熟稔?
他可以確定,自己記憶裡,從未與這位龍族公主有過交集,可辰汐眼中的淚水與重逢的狂喜,絕非作假。
不等周離開口追問,不等他理清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辰汐已然不顧身上的重傷,掙扎著從石床上撲了下來,踉蹌著衝到周離面前。
張開雙臂,一把將他緊緊摟入了自己的懷中。
她將臉頰深深埋在他的肩頭,淚水洶湧而出,沾溼了他的白衣,聲音哽咽又滿足:“你終於來找我了.........周離哥哥...........”
柔軟的懷抱帶著淡淡的龍玉清香,重逢的激動毫無保留。
而這一幕,恰好被從洞外採摘靈果回來的妃凰,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