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峰,攬月閣
輕紗垂落,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玉磚上灑下斑駁碎影。
慕容悅斜倚在鋪著軟絨的床榻上,素手輕捻著一方繡著白梅的絲帕,眉尖凝著化不開的愁緒。
自聖女之位旁落,她便從雲端跌入泥沼。
昔日圍在她身邊噓寒問暖的長老,如今見了她也只是淡淡頷首,連句關切的話都吝於給予。
那些曾簇擁著她的同門,更是避之不及,彷彿她身上沾了晦氣。
最讓她心傷的,是季凌。
那個曾對她百般呵護、言聽計從的男人,如今卻對她緊閉心門。
她數次厚著臉皮去尋他,但每次都被塗山紅綃那個女人攔下,根本見不到季凌的面。
指尖攥緊絲帕,指節泛白,慕容悅眼底泛起水光。
她想起從前,季凌會為了她一句想吃山巔的雪梅,冒雪攀崖採摘。
會在她修煉受挫時,默默守在一旁,遞上溫好的靈茶。
會在她被長老訓斥後,笨拙地講著笑話逗她開心.........
那些溫柔繾綣的過往,如今都成了紮在她心上的刺,越想越疼,越疼越恨。
“都怪楚雲.........”
她咬著唇,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徹骨的怨毒,“若不是過於相信他,我怎會輸掉聖女之位?季凌又怎會對我如此冷淡?”
可楚雲自那日比試後便銷聲匿跡,如同人間蒸發。
她翻遍了縹緲聖地上下,甚至遣人下山追查,都尋不到半分蹤跡。
這份恨意無處宣洩,只讓她越發鬱結。
正當她沉浸在悔恨與怨懟中。
“吱呀”一聲輕響,攬月閣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
慕容悅猛地抬眼,驚得忘了呼吸。
月光下,季凌立在門口,一身黑白道袍纖塵不染。
墨髮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依舊,只是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平靜無波,甚至帶著幾分疏離。
他就那樣站著,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冽靈氣,與攬月閣內的愁緒格格不入。
短暫的怔愣後,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慕容悅。
她幾乎是跌撞著從床榻上起身,裙襬掃過玉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臉上的愁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欣喜與激動,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都帶著顫:“阿凌..........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她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慕容悅指尖剛要觸到季凌月白道袍的衣袖,寒光驟然乍現——
長生劍頃刻出鞘,青鋒如練,森然抵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冰涼的劍氣貼著肌膚,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啊——”
慕容悅驚得花容失色,踉蹌著後退半步,腳下裙襬絆住玉磚,險些摔倒。
她抬眼撞進季凌那雙翻湧著戾氣與寒冰的眸子,心臟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忘了。
季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清冽靈氣化作刺骨寒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慕容悅,當年在墜月崖,真的是你救了我嗎?”
“當.........當然是我了.........”
慕容悅臉色瞬間慘白,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強擠出一抹慌亂的笑,聲音發顫,“阿凌,你........你還記得那件事啊........”
話音未落,“嗤”的一聲輕響。
幾縷烏黑髮絲被劍氣斬斷,輕飄飄落在玉磚上。
季凌握劍的手青筋暴起,眼神愈發冷厲:“我想聽實話。”
慕容悅倒吸一口冷氣,渾身冰涼,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他知道了,他竟然真的知道了當年的真相!
見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季凌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失控,猛地嘶吼出聲,震得閣內輕紗簌簌發抖:
“老子問你!當年救我性命的人,究竟是你慕容悅,還是慕容藍茵!!”
吼聲如雷,撞在慕容悅心上。
她看著季凌猩紅的眼,看著他手中隨時可能落下的長生劍,恐懼瞬間淹沒了所有偽裝。
她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拼命點頭:
“是........是藍茵.........,是她救了你.........,我.......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季凌身子猛地一顫,握劍的手微微鬆動,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
長劍垂落,劍鋒擦過玉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口中反覆呢喃,聲音嘶啞破碎:
“為甚麼........為甚麼........”
“因為我愛你啊!”
慕容悅見狀,顧不得脖頸上的寒意,哭著撲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臂,“阿凌,我是真的愛你!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季凌緩緩抬眸,眼底翻湧著絕望與自嘲,扯了扯嘴角,發出兩聲淒厲的苦笑:
“愛我?”
他猛地攥緊長生劍,指節發白,周身靈氣狂暴湧動,幾乎要將攬月閣的樑柱震裂。
眼睛盯著慕容悅,一字一頓,嘶吼出聲,字字泣血:“難道把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把我像個傻子一樣矇在鼓裡十幾年,就是你所謂的愛嗎?!!!”
慕容悅哭得渾身發抖,淚水模糊了眉眼。
只能拼命搖頭,口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破碎的“對不起.........對不起..........”
閣外不知何時起了風,緊接著,細密的雨絲敲打著窗欞。
漸漸轉急,“沙沙”聲混著慕容悅的哭聲,在空曠的攬月閣裡顯得格外悽清。
季凌望著她,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熄滅,只餘下一片死寂的寒。
他扯了扯嘴角,發出兩聲比哭還難聽的苦笑,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便朝著門外走去。
黑白道袍的衣角掠過玉磚,帶起一縷微涼的風。
剛踏出門,雨幕瞬間將他吞沒。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髮梢、臉頰滑落,打溼了道袍,也模糊了他的神情。
沒人分得清,那順著下頜滴落的,是雨水,還是他再也忍不住的淚。
他一步一步走在縹緲峰的雨巷裡,身影單薄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
自嘲的笑聲在雨水中輕輕響起,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我厭棄:“季凌,你被人家騙了二十年........你真是個........天下最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