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皇后大道別墅餐廳的拱形長窗，在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骨頭湯的醇厚香氣、新鮮手擀麵條的麥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與金屬的氣息。
雷恩·豪斯剛在餐桌旁坐下，橡木地板上就傳來了沉重、節奏分明的腳步聲——不是老約翰那種精準無聲的步伐，而是帶著金屬底板與地面輕微碰撞的獨特韻律。
卡隆·鐵砧的身影出現在餐廳門口。他沒有穿著昨夜那身令人窒息的恐怖板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耐磨工裝褲和一件漿洗得發硬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小臂虯結如鋼絲絞纏的肌肉，面板上似乎還殘留著長期佩戴金屬護具留下的壓痕和輕微脫色。那頭花白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堅硬得像鋼針。唯一不變的，是那雙透過深紅色晶體護目鏡投射出來的、毫無感情波動的目光，冰冷地掃視著餐廳，確認環境安全後，才將視線落在雷恩身上。
“雷恩先生。”卡隆的聲音依舊沉悶，帶著金屬摩擦和蒸汽嘶鳴的混合質感，如同生鏽的齒輪開始轉動。
“早上好，卡隆騎士。”雷恩朝他點點頭，示意旁邊的座位，“坐，艾米麗煮了牛肉麵，陳二師傅親自調的湯頭。”他留意到卡隆換裝後的差異——沒了重型板甲帶來的壓迫感，但那序列5“機械主宰”特有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穩定冰冷的靈性波動，依舊在餐廳空氣中形成微弱的不協調感。
瑪麗安正抱著她的寵物橘貓“黃油”走進來，看到卡隆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黃油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威脅，原本慵懶的呼嚕聲戛然而止，弓起背，琥珀色的貓眼警惕地盯著這個陌生而巨大的金屬氣息源。窗邊鍍金鳥架上的綠鸚鵡“紅鬍子”更是直接炸毛，扯著嗓子尖叫：“鐵皮！鐵皮！危險！”撲稜著翅膀飛到餐廳最高的吊燈上。
“瑪麗安，”雷恩的聲音打破了瞬間的凝滯，“這位是卡隆·鐵砧騎士，教會派來負責別墅安保的專家。以後他就住在東側客房了。”
瑪麗安迅速調整表情，放下黃油（貓咪立刻敏捷地竄到雷恩椅子後面躲了起來），對著卡隆露出一個禮貌而略帶拘謹的微笑，小鹿般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早上好，卡隆騎士先生。歡迎您。”
卡隆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落在瑪麗安身上片刻，隨即微微頷首，動作精準得像設定好的機括，聲音依舊毫無波瀾：“瑪麗安小姐。”算是打了招呼。他拉開沉重的橡木椅坐下，椅腳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巨大的體型，即使穿著便裝也讓椅子顯得有點小巧。
艾米麗和老約翰端上熱氣騰騰的大碗牛肉麵。深琥珀色的骨湯清澈見底，漂著翠綠的蔥花和油亮的紅油，粗韌的手工麵條盤踞碗中，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厚切、燉煮得酥爛軟糯的牛腩塊，紋理分明，散發著誘人的肉香。
雷恩拿起筷子。瑪麗安小口吹著滾燙的麵湯。卡隆則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端起面前那隻對他而言顯得有點袖珍的骨瓷大碗，如同端起一個零件。他的動作沒有粗魯感，卻帶著一種高效、精準的工業感。他甚至沒有使用筷子，左手拿起銀勺舀起麵條和牛肉，右手用叉子輔助捲起，穩穩送入口中。
然後，是風捲殘雲般的效率。
呼嚕——吸溜——！巨大的吞嚥聲伴隨著麵條被吸入口腔的聲響，在靜謐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一塊塊厚實的牛腩被精準地送入口中，幾乎不需要咀嚼，伴隨著輕微的喉結滾動便消失在頭盔深處。那碗對常人分量十足的麵條，在他手裡彷彿一小碟開胃菜。
艾米麗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又端來第二碗放在他旁邊。卡隆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放下空碗，無縫銜接地端起第二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速度。吸溜聲再次響起。
不到五分鐘，三大碗堆滿牛肉的麵條連湯帶水，消失在那冰冷的金屬頭盔之後。卡隆放下第三個空碗的動作依舊平穩精準，如同放下一個精密的測量儀器。
“……”瑪麗安看著自己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麵碗，又看看卡隆面前三個摞起來的空碗，小嘴微張，半天才憋出一句：“……卡隆騎士先生，胃口真好。”
雷恩忍著笑，放下筷子：“好飯量！陳二師傅的手藝總算遇到懂行的了。”他看向卡隆那身略顯緊繃的工裝，一個疑惑湧上心頭，“卡隆，我一直好奇。像昨晚那種情況，你要瞬間完成武裝，豈不是……很繁瑣？那些甲片，關節，部件……”
“不繁瑣。”卡隆的聲音從頭盔內響起，言簡意賅。他放下餐具，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雷恩注意到他雙手手腕上戴著一個不起眼的、由細密黃銅齒輪構成的護腕，腰間是一條鑲嵌著幾枚暗淡水晶的深色金屬皮帶，腳踝處各有一個類似的金屬環。
下一刻，卡隆低聲念出一連串短促、如同蒸汽閥門洩壓指令般的音節！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更像精密機械啟動時的系統自檢音！
嗡——！
他手腕的齒輪護腕、腰間的皮帶水晶、腳踝的金屬環同時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內斂的、如同熔融狀態的暗金色光澤流淌出來！這些光芒如同活物般瞬間蔓延、交織，覆蓋了他暴露在外的面板！
緊接著，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出現了！
那些流淌的暗金光液所覆蓋之處，面板表面如同水面般微微波動，液態的金屬——不，那質感更接近某種高速凝結的、散發著微弱蒸汽與靈性光輝的合金粒子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內向外湧現！它們如同有生命的、冰冷的銀色潮水，瞬間覆蓋了他的頭部、手臂、胸膛、腰腹、腿部！
液態金屬粒子流在蔓延中迅速凝結、定型、疊加！肘關節出現旋轉的齒輪軸承結構，肩部隆起微型差分機核心元件，胸甲形成如同小型熔爐般的厚重板層，腿部關節液壓緩衝裝置延伸而出！整個過程沒有一絲機械碰撞的噪音，只有一種細微的、如同無數砂礫高速摩擦堆砌的嘶嘶聲！
僅僅三秒！
一個全身覆蓋著閃耀著冷冽金屬光澤、關節處噴吐著細微蒸汽白氣的板甲騎士，再次端坐在早餐桌前！頭盔正面那猩紅的護目鏡亮起，如同巨獸甦醒的眼睛！冰冷、沉重、充滿壓迫感的序列5靈壓再次瀰漫開來，讓桌上的銀質餐具都微微震顫！
幾乎在鎧甲成型的同時，卡隆右手在腰間皮帶上一抹——空間裝備的微弱波動一閃而逝——一面帶有尖銳撞角的塔盾和一柄寬厚的、劍刃流動著能量紋路的合金單手巨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盾牌邊緣的撞角閃爍著寒光，巨劍無鋒的劍脊上蝕刻著複雜的蒸汽管道紋路，發出低沉的嗡鳴！
從便裝到全副武裝、手持劍盾的戰鬥姿態，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如同一次流暢的工業變形魔術！
“……”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哪裡是中世紀騎士穿鎧甲？這分明是……前世科幻片裡的奈米裝甲即時著裝！或者說，蒸汽朋克版的“鎧甲勇士”！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似乎也被這高效的工業美學觸動，微微加速旋轉了一下。
即便是瑪麗安，也暫時忘記了害怕，小鹿般的眼睛裡充滿了驚奇和一絲敬畏。
卡隆手腕一轉，巨劍和塔盾瞬間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覆蓋全身的液態鎧甲並未立刻解除，那冰冷的紅色護目鏡轉向雷恩，似乎在等待評價。
“厲害！”雷恩由衷地讚歎，鼓起掌來，“蒸汽教會‘齒輪之盾’的底蘊，今日才算真正見識到了！行雲流水，歎為觀止！”他站起身，走到卡隆面前，目光坦然而誠摯，“卡隆·鐵砧，從今天起，在這三煙囪別墅，我們就是兄弟！有甚麼解決不了的麻煩，無論是金鎊上的，還是技術上的，儘管開口！我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卡隆那猩紅的護目鏡凝視著雷恩，沉默了幾秒鐘。頭盔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齒輪咬合到位的“咔噠”輕響。隨即，覆蓋全身的液態鎧甲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縮，熔融的液態金屬粒子流逆向流回項鍊、手腕護腕、腰間皮帶和腳踝環扣之中，暗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幾秒鐘後，那個穿著深灰工裝褲和亞麻襯衫、肌肉虯結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站起身，比穿著鎧甲的形態矮了幾分，但那股如鋼鐵山巒般的穩重感絲毫未減。他對著雷恩，再次做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動作——右手握拳，重重錘擊在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
“以齒輪之名，以蒸汽為誓！”那沉悶的聲音如同滾動的軸承，“職責所在，無需言謝。”
雷恩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拍了拍卡隆那如同精鋼鑄就的手臂：“好！職責所在，兄弟也在！”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悄然籠罩心頭。序列5“機械主宰”的貼身守護，如同一座隨時可以展開的移動鋼鐵堡壘，足以震懾絕大多數暗處的覬覦。這感覺，比專利費堆積的金山更令人踏實。
他坐回餐桌旁，端起溫熱的骨湯喝了一口，鮮美的滋味熨帖著喉嚨。窗外的皇后大道車馬喧囂，室內橘貓“黃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窗臺上的綠鸚鵡“紅鬍子”驚魂未定地梳理著羽毛。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只是餐桌上多了一個沉默如鐵塔的身影。
而真正的風暴，往往在平靜中醞釀。雷恩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銳意一閃而過。法本和毛瑟的死士小隊被拔除了，但金羊毛鎮礦井深處的褻瀆呢？還有意識海中那片被“生命抗爭”符文暫時壓制的、來自深海的冰冷注視呢？
他看了一眼身邊沉默進食（儘管已經吃完三大碗）的卡隆騎士。
有“齒輪之盾”在側，至少，他擁有了直面風暴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