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殘留著深海光矛氣息的利物浦空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鹹腥與焦糊,但陽光依舊頑強地穿透稀薄的鉛雲,灑在皇后大道的石板路上。雷恩·豪斯沒有再去他那玻璃盡碎的“豪斯效率諮詢公司”——漢弗萊先生的能力無需置疑,修繕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員工們也享受著帶薪假期。他心中更掛念著另一個地方。
特納公益技能學校的操場沐浴在微涼的晨光中。孩子們清脆的讀書聲和體能訓練的口號聲穿透牆壁,混合著蒸汽基礎原理課上傳來的金屬敲打聲,形成一種充滿生機的嘈雜。雷恩站在校門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安靜地“看”著,或者說,感受著。
意識海中,代表特納學校的錨點光塔——那座古樸的齒輪鐘樓——依舊穩固地矗立著。塔身流轉著溫潤而堅韌的光芒,昨夜深海危機帶來的衝擊似乎並未在師生們的羈絆上留下明顯的裂痕。透過那緊密交織的金色絲線,他能模糊感知到教室裡專注的思緒,操場上揮灑的汗水,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更加珍惜當下的集體氛圍。
“還好……”雷恩心中低語。這所學校是他重要的錨點支柱之一,師生們的安然無恙,如同注入靈魂的暖流,進一步平復了昨夜深海光矛帶來的驚悸。黑色晶體在意識海底層蟄伏,被黃銅齒輪和新生綠符的輝光牢牢壓制,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
確認了學校無恙,雷恩的心徹底安定下來。他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顯從容。接下來的日子,他彷彿回到了休養的狀態。
他過上了名副其實的“居家度假”生活。
白天,他會在灑滿陽光的書房裡,翻閱從外面帶回的工程期刊和前沿專利彙編,思緒卻不再緊繃;下午茶時間,他會饒有興致地觀看艾米麗嘗試新的烘焙配方,偶爾給出一點“現代風味”的建議(比如在司康餅里加蔓越莓幹),惹得廚娘既驚奇又躍躍欲試;更多的時候,他待在客廳裡,溫暖而安寧。
瑪麗安成了他這段時間生活的重心。雖然她努力表現得像往常一樣活潑,纏著雷恩講紐約的見聞,或者抱怨大學課業裡那些“能把人腦袋繞成齒輪組”的文學理論,但雷恩敏銳的序列6靈性,以及那日益精微的“危險感知”,總能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被強行壓下的驚悸。她會無意識地靠近壁爐,彷彿那不存在火焰能驅散昨夜地下室裡滲入骨髓的陰冷;有時窗外傳來稍大些的蒸汽機車汽笛聲,她的肩膀會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雷恩沒有點破,只是用陪伴來填補這份不安。他耐心地聽她絮叨學校裡雞毛蒜皮的小事,陪她下幾盤規則簡單的棋(並有意無意地輸掉),甚至默許她把“橡木樁”的鬃毛編成了幾根滑稽的小辮子——那匹溫順的挽馬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成了瑪麗安最好的“毛絨”安撫玩具。
這天傍晚,餐廳裡瀰漫著烤雞和迷迭香的誘人香氣。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臺映照著精緻的瓷器——正是那套價值不菲的青花纏枝蓮紋餐具。瑪麗安抱著橘貓小口吃著艾米麗特製的奶油蘑菇醬配雞胸肉,正抱怨著露西婭新買了一條“能把人眼睛閃瞎”的寶石項鍊。
“哥,”她忽然放下銀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雷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雷恩,“你昨天講的那個紐約槍店老闆和會說話的鸚鵡討價還價的笑話,再講一遍嘛!露西婭聽了肯定笑趴下!”
雷恩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雞肉,聞言嘴角微揚。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模仿著粗獷的美式口音和一隻鸚鵡尖利的腔調:
“嘿,老兄!這把‘暴風鷹’霰彈槍,50金鎊,謝絕還價!”(雷恩壓低聲音,粗聲粗氣) “50?50?!搶劫啊!40!最多40!嘎!”(雷恩捏著嗓子,模仿鸚鵡撲扇翅膀的聲音) “見鬼!你跟誰學的討價還價?45,底線了!” “42!嘎!42!不然我告訴隔壁老闆娘你偷偷賣‘黑火’子彈!嘎嘎!” “成交!你這該死的、長毛的稅務官!……等等,錢呢?” 鸚鵡撲稜著飛到櫃檯上的錢罐旁,叼出一枚閃亮的金幣,得意地昂著頭:“定金!嘎!剩下的…記賬!嘎!”
“噗嗤!”瑪麗安再也忍不住,笑得伏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記…記賬!那隻鸚鵡肯定和伯克是親戚!都這麼會算計金鎊!”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日來積壓的緊張情緒似乎隨著這開懷的笑聲宣洩了不少。
雷恩看著妹妹燦爛的笑容,專利費錨點傳來的暖流中,屬於家人的那縷金線也歡快地躍動著。就在這時,管家老約翰無聲地出現在餐廳門口:“先生,威廉·特納少爺來訪。”
“請他去小餐廳,艾米麗,加一份烤雞和蔬菜。”雷恩吩咐道。
威廉·特納走進溫暖的小餐廳時,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被一層淡淡的煩躁取代。他脫下精緻的外套遞給老約翰,解開一絲不苟的領結,毫不客氣地在雷恩對面坐下。艾米麗很快端上了熱氣騰騰的食物。
“謝了,艾米麗。”威廉對廚娘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隨即轉向雷恩,拿起刀叉,動作卻沒甚麼食慾,“雷恩,黑石工坊那幫石頭腦袋,談判卡死了!”
他切下一塊雞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彷彿在嚼那些談判對手:“他們要‘巨靈之心’蒸汽核心的二次最佳化專利授權,開價死咬著60萬金鎊不鬆口!說這是他們能籌集到的所有流動資金,所有能貸款的銀行都問遍了,再多一個銅板都擠不出來!”他放下刀叉,指尖煩躁地敲擊著桌面,“老頭子那邊給的壓力不小,這專利捏在手裡一天,被仿造破解的風險就大一分。可60萬……離我們的心理價位差得太遠了!簡直是在搶錢!”
雷恩端起手邊的“祭紅釉”茶杯,溫潤的釉面貼合著指尖。他抿了一口微燙的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旋轉,專利費的洪流無波無瀾。談判桌上的數字在他腦海裡飛快拆解、組合,前世處理過無數企業併購和融資方案的邏輯思維高速運轉。
餐廳裡只有威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瑪麗安也停下了刀叉,好奇地看著陷入沉思的哥哥。
片刻之後,雷恩放下茶杯,瓷器與托盤發出清脆的輕響。
“60萬金鎊的現金壓力,對他們來說確實不小。”雷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但100萬的專利價值,我們也不可能讓步。”
威廉眼睛一亮,知道雷恩有想法了:“你有辦法撬開他們的金庫?”
“不是撬開,是給他們一個緩衝。”雷恩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畫著無形的線條,“接受他們的40萬作為‘首付’,但剩下的60萬,分三年付清,每年支付20萬金鎊。”
威廉愣住了,咀嚼的動作徹底停下:“分…分期付款?”
“對。”雷恩點頭,條理清晰地分析,“這樣,他們今年只需支付40萬金鎊,實際現金流壓力立刻減輕40%。剩餘60萬債務分三年償還,每年20萬,以黑石工坊的規模和這項專利能帶來的預期收益(提高蒸汽傀儡效率至少15%),這筆支出完全在其承受範圍內,甚至能刺激他們更快投產回籠資金。”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一下桌面,彷彿敲定了某個關鍵條款:“而我們,名義上拿到了100萬金鎊的總價。頭年實際到賬40萬(首付),後續三年每年穩定收入20萬。專利的長期價值透過分期契約得以確保,風險被時間攤薄。這筆交易,他們得到了喘息空間和核心技術,我們鎖定了預期收益總額,並加速了專利變現和產業佈局。雙贏。”
威廉琥珀色的瞳孔越來越亮,臉上的煩躁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浮現,這次帶著由衷的佩服和商人逐利的興奮:“分期付款……把未來的金鎊提前錨定到現在!雷恩,你這腦子……簡直是為金鎊而生的精算儀!”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這麼辦!明天談判,你跟我一起去!作為我們這邊的‘破壁者’!有你這套方案砸過去,我看黑石工坊那群石頭腦袋還有甚麼話說!”
他重新拿起刀叉,胃口似乎也回來了,風捲殘雲般掃蕩著盤中的食物,一邊含混地說著談判細節。餐桌旁,瑪麗安看著哥哥侃侃而談時眼中閃爍的、屬於“豪斯效率”創始人那份掌控全域性的自信光芒,昨夜地下室殘留的最後一絲寒意,似乎也被這充滿煙火氣的暖意徹底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