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淵骸骨巨獸包裹著濃稠黑霧的巨大骨爪,踏碎了雨林深處最後一道藤蔓屏障。前方豁然開朗,一片被巨大、形似扭曲榕樹的“雨林巨人木”環繞的古老空地上,一個規模遠超前幾個部落的聚居地出現在雷恩眼前。
這裡便是“黑色羽蛇”部落。
部落的建築風格迥異於之前的樹屋或茅草屋。他們依託著那些巨大的、枝幹虯結如巨蟒盤繞的“巨人木”,用劈開的巨大原木和厚實的黑色石板建造起離地數米高的平臺式居所。房屋的牆壁和支撐柱上,刻滿了繁複而詭異的浮雕:纏繞著骸骨的巨蛇、銜尾的雙蛇、抽象的星辰圖案,以及黑夜女神那標誌性的逆十字與彎月聖徽!一股深沉、壓抑、帶著遠古死亡敬畏的氣息瀰漫在整個部落上空,與雨林的生機勃勃形成詭異的對比。
當骸骨巨獸那龐大如山巒的身影,裹挾著濃烈的死亡與幽暗氣息,踏入這片被古老信仰籠罩的空地時,部落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勞作瞬間停止。正在處理巨大獸皮的獵人、在石臼中研磨著深紫色礦石粉末的婦女、在刻著蛇紋的圖騰柱下練習某種儀式的少年……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他們驚駭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尊散發著序列5巔峰靈壓的巨獸身上,以及它脊背上那圈森白的骸骨王座。那猩紅的魂火、漆黑的骨甲、尤其是骨甲表面流轉不息的黑夜聖徽與拜朗符文……這些元素瞬間擊穿了他們的認知!
短暫的死寂後,是火山爆發般的狂熱!
一位穿著由黑色羽毛和暗色獸皮縫製、頭戴巨大羽蛇頭骨冠飾的老者,在兩名強壯的圖騰戰士攙扶下,踉蹌著撲到骸骨巨獸正前方。他蒼老的面孔因激動而扭曲,渾濁的眼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芒!他猛地推開攙扶者,匍匐在地,用額頭緊緊貼著冰冷潮溼的泥土,發出嘶啞而顫抖的呼喊:
“偉大的黑夜之母!永寂深淵的守護者!您忠誠的僕從——‘黑色羽蛇’部族長老科薩·影牙——恭迎您行走於世間的神使與座駕!”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極致的虔誠。
緊接著,整個部落如同被點燃的乾草堆,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祈禱!數千名部落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額頭抵地,用雷恩聽不懂、但充滿古老韻律的土語高唱著頌歌。聲音匯聚成洪流,在巨人木的枝葉間迴盪,帶著一種原始而狂熱的信仰力量。
“女神在上……”坐在骸骨平臺邊緣的科菲·門薩被這陣仗徹底震住了,喃喃自語。他出身草原,崇拜自然之靈,但從未見過如此規模、如此狂熱的信仰表達。他看向王座上的雷恩,眼神中的敬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雷恩端坐於王座之上,猩紅的魂火映照著他平靜的面容。他意念微動,骸骨巨獸順從地俯下頭顱。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卸下禮物,而是對著匍匐在地的長老科薩·影牙,用清晰而莊嚴的聲音說道:
“黑夜的微光,照耀著虔誠的子民。願這些禮物,助你們在這片豐饒而艱險的土地上,更好地生存與敬奉。”
隨著他的話語,意念操控下,十匹厚實的帆布坯布、十口沉重厚壁的鑄鐵大鍋、以及一堆包括長砍刀、短獵刀和鐵箭鏃在內的鐵器,被無形的力量託舉著,平穩地落在長老面前的空地上。這些在工業城市裡尋常的物資,此刻在狂熱的信仰加持下,如同神賜的聖物般閃耀著光輝。
“感謝神使的恩賜!感謝黑夜之母的眷顧!”科薩長老的聲音哽咽了,他顫抖著撫摸著冰涼的鍋壁和厚實的布匹,彷彿在觸控神只的肌膚。整個部落再次爆發出更加響亮的歡呼,空氣中瀰漫著純粹的感激與信仰的狂熱。
當晚,雷恩和科菲被奉為最尊貴的客人,安排在部落中心最大、最靠近一株最為巨大“巨人木”的樹屋平臺上休息。部落舉行了盛大的篝火宴會,烤肉的香氣、奇異的植物根莖釀造的烈酒氣息、以及狂熱的舞蹈和鼓點充斥四周。科薩長老和部落的薩滿——一個臉上塗滿白色骨粉、頸掛獸牙項鍊的老婦人——一直陪在雷恩身邊,用夾雜著土語和生澀通用語的表達,訴說著部落對黑夜女神的忠誠,以及這片雨林的古老傳說。
然而,當喧囂散盡,月光透過巨人木巨大的葉片縫隙,在平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開始侵入雷恩的感知。
起初很微弱,如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又像是遠處溪流的低語。但很快,這聲音變得清晰、持續、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質感,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靈魂感受到的!
“……黑夜的眷者……我需要……你的幫助……”
聲音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良的古老電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傷?它並非通用語,也不是部落土語,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晦澀的語言音節,但雷恩卻奇異地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這低語並非來自外界,更像是直接作用在他意識海中!雷恩猛地警覺,立刻內視意識海。
黃銅齒輪晶體依舊穩固旋轉,散發著溫熱的專利費光流。但其下方,那枚沉寂的漆黑晶體,此刻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盪漾開一圈圈微弱卻清晰的漣漪!每一次漣漪擴散,那冰冷的低語就在他意識中同步響起!
“……被遺忘的……古老的約定……平衡……正在傾斜……”
低語持續不斷,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雷恩試圖遮蔽它,集中意念壓制漆黑晶體的波動,但那股冰冷的力量彷彿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穿透力。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嘗試入睡,但黑暗中,那低語反而更加清晰,如同冰冷的蛆蟲鑽進思維的縫隙。
“……死亡並非終結……而是……迴圈的節點……我的力量……被竊取……束縛……”
一夜無眠。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刺破雨林厚重的樹冠,落在樹屋平臺上時,雷恩才從那無休止的冰冷低語中暫時解脫出來。他坐起身,感覺頭腦昏沉,彷彿被無形的重物碾過。拿起科薩長老昨晚畢恭畢敬奉上的、用黑色玉石打磨的鏡子碎片照了照——鏡中映出一張帶著濃重黑眼圈的疲憊臉龐,眼神裡充滿了被騷擾後的煩躁和深深的警惕。
“老闆,您…沒休息好?”科菲端著部落提供的、用某種塊莖熬煮的糊狀早餐,看著雷恩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嗯,雨林的聲音有點吵。”雷恩含糊地應了一句,接過木碗,味同嚼蠟地吃著。意識海中,漆黑晶體暫時恢復了死寂,但昨夜那冰冷低語的餘韻彷彿還縈繞在神經末梢。
早餐後,在科薩長老和薩滿的陪同下,雷恩終於走向了此行的核心目標——拜朗帝國的遺蹟。
遺蹟就在部落聚居地邊緣,緊鄰著那株最為巨大的“巨人木”。穿過一片被刻意清理出來的、鋪著黑色碎石的廣場,一座被濃密藤蔓和巨大蕨類植物半掩的巨大建築群映入眼簾。
與其說是建築,不如說是一座由巨大黑色石材堆砌而成的、與山岩融為一體的古老神廟群。建築風格粗獷、厚重、帶著強烈的幾何感和非人的尺度感。巨大的方形石柱支撐著傾斜的屋頂,石柱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浮雕。雷恩走近細看,心頭微震。
浮雕的內容並非讚頌生命或豐收,而是充滿了肅殺的死亡主題:
無數骸骨戰士沉默地列隊前行,他們的骨架被雕刻得異常精細,關節處甚至能看到精巧的榫卯結構暗示,彷彿某種精密的機械造物。巨大的羽蛇(但這裡的羽蛇與部落崇拜的不同)並非覆蓋羽毛,而是由無數糾纏的骸骨構成,空洞的眼窩燃燒著冰冷的魂火,盤旋纏繞在象徵星辰的幾何圖案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描繪“冥河”的場景:無數半透明的、表情麻木的靈魂在一條由黑色能量構成的河流中沉浮,河流兩岸是無數只從岩石中伸出的、由骸骨構成的巨手,彷彿在打撈或放逐這些亡魂。浮雕中大量運用了螺旋線、莫比烏斯環和複雜的多面體幾何圖案,透出一種冰冷、理性、超越生死的永恆秩序感。許多關鍵位置,都鑲嵌著那種部落回贈的、內部彷彿有幽暗水流湧動的奇異黑曜石碎片,它們吸收著光線,讓浮雕的某些部分彷彿沉入了永恆的陰影。
“這裡…是‘歸亡之所’,”科薩長老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敬畏,指著遺蹟中心最高大的一座金字塔狀神廟,“是古代的先民們…與永寂深淵溝通的地方…是生者送別亡者,亡者等待重歸迴圈的聖殿。”
薩滿老婦人則用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向神廟基座上一塊巨大而光滑的黑曜石石板。石板表面沒有任何浮雕,卻佈滿瞭如同活物般流淌、變幻的幽暗紋路。她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吟誦著古老的禱文。
雷恩的目光掃過那些骸骨浮雕、幾何圖案和黑曜石。意識海中,那枚沉寂的漆黑晶體再次出現了極其微弱的悸動,如同沉睡的巨獸嗅到了熟悉的巢穴氣息。昨夜那冰冷的低語碎片再次在腦海中閃現:“……古老的約定……平衡……正在傾斜……”
他走到那塊巨大的黑曜石板前。石板光滑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略顯疲憊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尊如同守護者般矗立的暗淵骸骨巨獸。當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石板冰涼的表面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與漆黑晶體同源的陰冷氣息,順著指尖悄然滲入。
石板深處,那流淌的幽暗紋路似乎微微加速了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