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齒輪之心”旅店的清晨,被蒸汽暖氣管低沉的嘶嘶聲和窗外倫敦街頭漸起的喧囂喚醒。雷恩·豪斯站在橡木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泰晤士河與遠處工廠區林立的煙囪輪廓。這座城市如同一個巨大的、尚在沉睡的熔爐,而他手中握著點燃它的柴薪。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搏動,專利費的暖流帶著實體產業擴張的厚重感。
長條會議桌上鋪開了幾張巨大的倫敦地圖。墨線清晰地勾勒出城市肌理——蜿蜒的泰晤士河、蛛網般的蒸汽軌道電車線路、密集的工廠區(標註著“鑄造”、“紡織”、“化工”等字樣)、以及環繞其外、如同尚未被開墾的處女地般的大片空白區域。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油墨、雪茄煙絲以及野心勃勃的氣息。
威廉·特納(少爺)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細條紋西裝,風暴聖徽在敞開的領口內側閃著冷光。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塊緊鄰著泰晤士河蜿蜒河岸的區域,指尖離河水僅一線之隔。“這裡,”他聲音帶著熟悉的篤定,“伊麗莎白河口區。三百英畝整,地勢平坦開闊,視野絕佳。瞧這河灣的弧度,幾乎就是利物浦橡樹灣金灣專案縮小版的翻版!我們在河景設計、親水步道、利用駁船運輸建材這些環節上有成熟經驗,直接複製過來就能省下大把時間和金鎊!只要把工人住宅換成帶小花園的白領聯排別墅,金鎊就能像河水一樣嘩嘩流進來。”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舒適的椅背上,彷彿已經看到河岸邊綠樹成蔭、別墅錯落的景象。
首席工程師克萊夫推了推眼鏡,湊近地圖仔細觀察那片區域的地形等高線和現有的基礎管網標註線(主要是排汙管道),禿頂在煤氣吊燈下反射著光亮。“威廉少爺所言極是。河景本身就是稀缺資源,溢價空間巨大。現有的排汙管道雖然老舊,但主幹道方向正好穿過地塊中心,改造接入的成本可以控制。初步測算,開發週期至少能比生地縮短四分之一。”
財務主管西蒙翻看著他手中的硬皮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河岸地塊的綜合溢價預估在15%到20%。結合利物浦金灣專案的利潤率模型,保守估計,這個專案能帶來至少百分之五十的淨利回報鏈。”他抬頭看了一眼威廉,“風險可控,收益穩定。”
威廉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審視另一處區域的雷恩:“怎麼樣,‘鷹眼’?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倫敦的橡樹灣,穩賺不賠的買賣。”
雷恩的目光卻沒有離開地圖的另一側。他手指移動,點向一片遠離河岸、但被數條粗重的蒸汽軌道電車紅線密集包圍的巨大區域。“這裡,”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埃奇威爾路樞紐片區。五百英畝。”
威廉的眉毛挑了起來:“五百英畝?比河邊那塊大了將近一倍!但這地方……”他湊過去細看,“全是工廠區邊緣的廢棄倉庫和亂糟糟的貧民窟!地形也不算平整,視野更談不上!要花多少金鎊去拆遷、平整、處理那些盤根錯節的產權?”
克萊夫也皺緊了眉頭,手指在地圖上快速比劃:“雷恩先生,您看這裡的地勢,西北角明顯低窪,雨季排水是個大問題。現有基礎設施幾乎為零,道路、排汙、供水、蒸汽供暖管道……全部要從零鋪設!開發週期和初期投入成本會非常驚人!”
西蒙的算盤本能已經啟動,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筆記本邊緣,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土地單價雖然只有河岸地塊的六成,但五百英畝的總價依然可觀。加上三通一平、管網鋪設、拆遷補償……初始投入將是河岸地塊的兩倍以上!盈虧平衡點極高!”
雷恩的手指穩穩地按在那片被電車紅線包圍的廣闊區域上,彷彿按住了未來的脈搏。“問題就在這裡,機會也在這裡!”他抬眼,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威廉略顯不解的臉上。“倫敦不是利物浦,威廉。這裡的人口密度是利物浦的三倍!每天有數十萬人依靠蒸汽軌道電車通勤!你看這些紅線,”他的指尖沿著地圖上那幾條匯聚於此的粗壯蒸汽軌道線條劃過,“像不像伸向全城各個角落的血管?在這裡安家,意味著工人和技術員能在十五分鐘內抵達東區的紡織廠、南岸的碼頭倉庫、甚至西區的金融街辦公室!時間就是金鎊,便利就是吸引力!”
他頓了頓,繼續描繪那龐大的藍圖:“五百英畝,意味著我們有足夠的空間打造一個五臟俱全的‘城中城’!不僅僅是聯排別墅!我們可以規劃集中的社群公園、工人俱樂部、平價蒸汽浴室、甚至有軌電車支線直達社群內部!學校、診所、小型市場……所有生活所需,步行可達!遠離工廠的噪音和汙染,卻擁有最快捷的交通——這才是倫敦新興技術工人和中產家庭最渴求的東西!”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至於消化能力?倫敦每年新增的技術工人和底層管理人員數量是多少?三萬?五萬?就算保守估計,每年消化掉一萬套我們定位的這種‘經濟適用型’聯排別墅,也如同往泰晤士河裡扔一塊小石子!這塊地,規劃得當,至少能建設五千五百到六千套住宅!我們特納-豪斯的品牌溢價、標準化施工帶來的成本優勢、加上這無可替代的交通樞紐位置——它就是倫敦未來十年最大的居住‘蓄水池’!”
威廉臉上的困惑漸漸被思索取代,眼神越來越亮。他習慣性地摸了摸風暴聖徽冰冷的邊緣,彷彿在權衡風暴與海潮的利弊。“五千六百套……”他低聲重複著這個龐大的數字,腦海中快速換算著金鎊的河流,“河岸那塊,撐死了也就兩千出頭……”
“而且,”雷恩的聲音如同精準的齒輪咬合,發出決定性的一擊,“威廉,利物浦、曼徹斯特,那些模仿我們模式的‘北方聯合’之流已經冒出來了!他們學去了社群規劃、學去了標準化圖紙,甚至挖走了我們一兩個繪圖員!”他語氣冰冷,“專利壁壘在土地上形同虛設!我們不可能用專利費擋住所有覬覦者的腳步。對付這群鬣狗,只有一個辦法——”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巨大的地圖上,身體投射下的陰影幾乎覆蓋了半個倫敦城圖:“比他們更快!在他們還在算計小塊土地的利潤時,我們就一口吞下最肥美的那塊肉!用速度和規模,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就把倫敦這塊市場蛋糕上最厚實的那一層奶油,狠狠刮進我們的盤子裡!讓那些模仿者,永遠只能啃我們掉下的渣子!”
橡木廳內一片寂靜,只有蒸汽暖氣管持續的嘶嘶聲,彷彿在為這野心勃勃的宣言伴奏。
威廉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點燃,燒成了商人銳利的火焰。“幹了!”他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讓桌上的黃銅墨水瓶都跳了一下,“西蒙!立刻核算埃奇威爾地塊的最高預算上限和融資方案!把考文垂家族能提供的短期拆借額度也算進去!我要明天就看到完整的財務模型!”
“是!少爺!”西蒙如同精密機器般瞬間啟動,合上筆記本,抓起鋼筆和計算尺,眼中只剩下數字的海洋。
“克萊夫!”威廉轉向工程師,“帶你的測繪組,今天下午就進駐埃奇威爾地塊!地形、水文、地質、現有建築分佈、產權邊界……我要最詳盡的資料!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初步的障礙評估報告和三通一平成本估算!別跟我說時間不夠!”
克萊夫禿頂上的汗水瞬間冒了出來,但眼神卻充滿了工程師面對巨大挑戰時的亢奮:“明白!我親自帶隊!保證完成任務!”他抓起巨大的地圖捲筒,像扛著武器般衝出了會議室。
“漢弗萊!”威廉的目光落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主管身上。
“少爺,我在。”漢弗萊上前一步,姿態無可挑剔。
“動用你在倫敦市政廳和土地登記署的一切‘私人’關係。”威廉壓低聲音,帶著風暴祭司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我要埃奇威爾那塊地的優先購買權,在我們最終報價提交前,任何其他競爭性的詢價,都必須遇到‘不可預見的行政流程延遲’!明白嗎?”
“如您所願,少爺。”漢弗萊微微躬身,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絕對的服從,“保證它只會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拍賣臺上。”
最後,威廉看向雷恩,嘴角勾起一個混合著興奮和即將大幹一場的戰意笑容:“至於你,‘鷹眼’,說服我的代價就是——拿出一個能讓五千六百戶倫敦人心甘情願掏空六個口袋的完美社群設計!別告訴我你腦子裡還沒藍圖!”
雷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外套,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掠過嘴角:“放心,‘倫敦齒輪心臟’設計事務所的蘭德爾爵士,這會兒應該已經在他的辦公室裡,準備接待一位帶著‘超級專案’的不速之客了。”他體內那枚黃銅齒輪晶體加速旋轉,專利費錨點延伸出的金線再次變得粗壯堅韌——一條通往龐大不動產帝國的軌道正在鋪設。
“倫敦的奶油,”雷恩推開橡木廳厚重的門,春日的寒風湧入,帶著工業城市的蓬勃氣息,“我們要定了!”
門外,特納-豪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如同一臺巨大的蒸汽輪機,齒輪咬合,連桿驅動,在威廉和雷恩的意志下,朝著那片被蒸汽軌道電車環繞的五百英畝沃土,發出了第一聲高昂的汽笛。金鎊的洪流,即將在倫敦這片古老而貪婪的土地上,沖刷出新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