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三煙囪別墅餐廳新換的巨幅拱窗,將鋥亮的銀質餐具鍍上一層暖金色。細瓷碟裡煎得焦黃的培根滋滋作響,溏心蛋的金黃邊緣微微卷起。瑪麗安用銀叉心不在焉地戳著土豆泥,讓黃油在熱騰騰的土豆山脈間熔出蜿蜒的金色溪流。
“哥,”她忽然抬頭,晨光在她淺棕色的髮辮上跳躍,“一定要去整整兩個月嗎?”聲音裡沒了平日的雀躍,像被水汽打溼的羽毛,“利物浦大學下個月有遊園會,露西婭她們說今年要在河岸佈置蒸汽花燈……”
雷恩放下手中散發著咖啡香氣的骨瓷杯,杯底與鑲金邊托盤發出清脆的“叮”聲。他看向妹妹,瑪麗安今天穿了身鵝黃色的晨袍,領口綴著細小的珍珠,襯得臉龐愈發白皙,那微微嘟起的嘴唇和閃爍的眼神,與幼時央求他偷偷帶她去馬廄看小馬駒的神情別無二致。
“倫敦的機械博覽會拖不得,”雷恩的聲音沉穩,帶著序列6“槍手”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他伸手越過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桌面,輕輕揉了揉瑪麗安的頭頂,“幾家大廠商的自動織機改造專案卡在傳動設計上,只有你哥的‘豪斯標準’能搞定。”他刻意加重了“豪斯標準”幾個字,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等這筆專利費到手,別說蒸汽花燈,給露西婭·班納特家的‘午夜深藍’鑲一圈金剛石輪轂都行。”
瑪麗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月牙:“誰要給她鑲輪轂!我要你平平安安回來!”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餐巾一角,聲音低了些,“那…回來的時候,能給我帶倫敦塔橋邊那家老店新出的音樂發條鳥嗎?上次在《淑女畫報》上看到,說是用藍寶石做眼睛,唱起來像真夜鶯……”
“成交。”雷恩乾脆地答應,拿起餐刀利落地切開培根,鋒刃切開焦脆邊緣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一隻會唱歌的藍寶石夜鶯。不過,”他抬眼,帶著兄長特有的促狹,“要是期末論文拿不到A,它就變成會噴蒸汽的機械烏鴉了。”
“哥!”瑪麗安抗議地鼓起臉頰,餐桌上的離愁被這小小的玩笑沖淡,只剩下晨光裡食物氤氳的熱氣和兄妹間無需言明的牽掛。
上午九時整,利物浦港三號碼頭。 鹹腥的海風捲著煤煙、海藻和遠方未知大陸的氣息撲面而來,強勁地鼓盪著雷恩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下襬。巨大的鑄鐵吊臂如同蒸汽朋克巨神的臂膀,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緩慢揮動,將印著伯克家族齒輪徽記的巨大木箱穩穩吊裝進船艙,沉重的撞擊聲在碼頭回蕩,沉悶而有力。
風暴巨鷹號——一艘線條剛硬、艦艏雕刻著展翅風暴鷹徽的鋼鐵巨獸——靜靜臥在泊位上。五千噸的排水量賦予它傲視港區帆船和小型蒸汽輪的龐大身軀,漆黑的船身鉚釘密佈,粗壯的煙囪筆直刺向陰雲低垂的天空,此刻雖未啟航,卻已隱隱散發出遠洋巨輪特有的、混合著機油與力量的壓迫感。威廉·特納(少爺)家族的徽章——醒目地漆在艦橋兩側。
雷恩腳邊放著兩隻深褐色牛皮旅行箱。箱體是上等頭層牛皮,邊角包裹著加固的黃銅,鎖釦是特製的齒輪旋鈕密碼鎖,沉甸甸的質感無聲訴說著其內容物的不菲。但裡面裝的,僅僅是幾套換洗衣物、幾本工程期刊、一盒頂級雪茄、幾瓶波特酒和一些私人小物件——純粹的休假生活用品。所有價值數萬金鎊的戰鬥物資:相位道標吊墜、清除藥劑、治療藥劑、聖光子彈、湮滅子彈、骸骨戰馬哨……全都安穩地躺在他左手食指上那枚鴿卵大小的“虛空行者”空間戒指的十二立方幽暗空間裡。 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搏動,帶來金鎊堆砌的底氣;而那隻棲息在黑色圓球上的黑冠金絲雀虛影,則在深灰的“暗夜”背景裡保持著無聲的警惕。
“豪斯先生!”一個穿著船長制服、帽簷壓得很低、臉頰被海風刻出深刻紋路的精悍男人快步走來,向雷恩行了個標準的航海禮,風暴聖徽在他深藍呢制制服的袖口若隱若現,“‘風暴巨鷹’三副,漢森。奉少爺之命,恭候您登船。您的專屬艙室在B甲板左舷,視野最好。”他的目光掃過雷恩腳邊的皮箱,立刻有兩個穿著整潔水手服、肌肉結實的小夥子無聲上前,動作利落地提起箱子。
“漢森三副,辛苦。”雷恩微微頷首。他的目光投向巨輪敞開的、如同鋼鐵巨獸咽喉般的貨艙口。艙內景象堪稱一座移動的軍火與財富堡壘:
伯克套裝方陣: 數以萬計印著伯克家族徽記的深棕色木箱整齊碼放,幾乎佔據了半個前艙。每個木箱裡都靜靜躺著一支閃亮的黃銅伯克手槍、配套的保養工具包和五十發澄亮的子彈。這些是開拓北美新大陸秩序與混亂邊緣的敲門磚。
鋼鐵荊棘之牆: 另一側,覆蓋著厚重防水油布的方形貨堆散發著冷硬的金屬氣息。油布邊緣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用稻草和木屑仔細填塞固定的“咆哮者”輕機槍黝黑的槍管和強制風冷散熱片。兩千挺殺人機器沉默地蟄伏,等待著在新大陸的曠野上發出撕裂空氣的咆哮。
柔軟的財富洪流: 靠近生活區的艙位,則是色彩與質感的海洋。一捆捆產自曼徹斯特的、織著暗紋的頂級細棉布,如同堆疊的柔軟雲朵;一卷卷蘇格蘭高地羊毛織成的、厚實挺括的深色毛呢,散發著油脂與土地的氣息。這些價值兩萬金鎊的紡織品,將是風暴之眼用來編織新大陸關係網與利潤線的金絲銀線。
這是風暴之眼壓上的一記重注!專利費的光芒在異大陸的土壤上能否再次閃耀,成敗在此一舉!
“貨物裝載進度?”雷恩問道,聲音在海風中依舊清晰。
“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五,先生。”漢森三副回答得一絲不苟,“伯克套裝與‘咆哮者’全部入艙,布匹毛呢正在做最後防水加固。輪機艙已完成最後一次全功率試車,蒸汽壓力穩定。只等您和特納少爺登船,風暴巨鷹隨時可以切開北大西洋的浪濤。”他側身,手臂指向舷梯,“請隨我來,先生。”
就在這時,一陣喧囂傳來。
“嘿!鷹眼!這邊!”威廉·特納(少爺)那辨識度極高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笑意的聲音響起。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航海外套,領口的風暴聖徽熠熠生輝,正大步流星地沿著碼頭走來。他身後跟著風暴之眼小隊的其他成員。
羅莎·月季(月季)今天換下了冒險裝束,穿著一身利落的獵裝,肩頭站著渡鴉“影子”,腳邊跟著體型已經接近成年犬、步伐沉穩的銀狐卡洛斯、憨憨的小熊。她朝雷恩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隨即被忙碌的裝貨場景吸引,尤其是那些覆蓋油布的“咆哮者”機槍堆。“影子”銳利的目光掃過貨艙深處,似乎在評估著貨物擺放的安全性。
維克多·斯通(刀疤)依舊沉默如岩石,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帆布工裝,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軍揹包(裡面大概是他自己慣用的武器和保養工具)。他朝雷恩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碼頭環境和風暴巨鷹號的舷梯、甲板佈局,像是在進行戰前安全評估,最後停在那些搬運雷恩皮箱的水手身上片刻,確認沒有異常。
羅伯特教授則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彷彿裝著精密儀器的小型手提箱,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厚眼鏡,對著巨大的船身嘖嘖讚歎:“五千噸!好傢伙!這蒸汽鍋爐和傳動軸得是多大的傢伙!比老夫實驗室裡那臺寶貝差分機可大多了!”他隨即又皺起眉,看著船舷邊堆放的貨物,“嘖,那批毛呢就這麼露天放著?萬一沾上水汽發黴了怎麼辦?暴殄天物啊!”
“教授,船上有專門的乾燥貨艙。”威廉走到近前,笑著拍了拍教授的肩,然後轉向雷恩,張開雙臂,臉上是熟悉的、彷彿要去郊遊般的輕鬆笑容,“瞧瞧!我們的金鎊方舟!感覺如何,鷹眼?準備好讓新大陸的土財主們見識見識甚麼叫‘豪斯效率’了嗎?”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巧的銀質聖水瓶,裡面盛著散發著微弱藍光的液體。他擰開瓶蓋,動作自然地朝著雷恩和即將登船的舷梯方向,灑下幾滴閃爍著微光的聖水,口中低語著簡短的風暴禱言。聖水觸及鋼鐵甲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留下幾不可察的淨化光點。
“感覺像把銀行金庫搬上了船。”雷恩嘴角微揚,感受著威廉灑下的聖水帶來的微弱清涼感,驅散了海風中的一絲腥燥。他看向威廉,“你呢?風暴的牧羊人,準備好放牧新大陸的羔羊(金鎊)了?”
“牧羊?”威廉挑眉,優雅地將聖水瓶收回內袋,“不,我更傾向於稱之為…用雷霆引領迷途的羔羊走向秩序與繁榮的光明。”他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引得月季發出一聲輕笑。
“別貧了,少爺,”月季走上前,卡洛斯在她腳邊警惕地嗅了嗅雷恩的褲腳(主要是嗅空間戒指的方向,那裡有它熟悉的超凡物品氣息),“船甚麼時候開?卡洛斯有點焦躁,港口的氣味太雜亂了。”她安撫地摸了摸銀狐的腦袋。
“等我們這位‘專利費發光者’登船,隨時可以啟航。”威廉看向雷恩,做了個“請”的手勢。
雷恩最後回望了一眼霧氣籠罩的利物浦城輪廓,三煙囪別墅的方向隱沒在工業區的煙靄之後。他轉身,黑色皮鞋踏上鋼鐵舷梯,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上顯得格外清晰。威廉緊隨其後,然後是月季、維克多和還在嘀咕著“蒸汽輪機效率最佳化可能性”的羅伯特教授。
風暴巨鷹號粗獷的鋼鐵線條在陰雲下泛著冷光,如同收起利爪的猛禽。當雷恩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入口,沉重的防水艙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舊大陸的喧囂與牽掛暫時關在門外。
貨艙深處,兩萬支伯克手槍深處,兩萬支伯克手槍在木箱的陰影裡沉睡,兩千挺輕機槍在油布下靜待咆哮,價值連城的布匹毛呢無聲堆積——一場以金鎊為燃料、橫跨大洋的冒險,隨著鍋爐沉悶的轟鳴蓄勢待發。
就在艙門徹底關閉的瞬間,雷恩意識海中,那隻棲息在黑色圓球上的黑冠金絲雀虛影,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振了一下翅膀,發出一聲比嘆息更輕的“啾”鳴。指向,正是風暴巨鷹號即將航行的方向——那片迷霧籠罩、機遇與危險並存的北美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