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晨風裹著煤煙與海鹽的氣息灌入利物浦港口區，雷恩·豪斯推開“豪斯效率諮詢公司”的玻璃門時，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前臺瑪莎大嬸的蕾絲桌布罕見地擱在一邊，她正踮著腳，粗壯的手指戳著釘在佈告欄上的大幅彩色印刷品。財務西蒙的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手裡的賬簿搖搖欲墜。工程師克萊夫光亮的腦門幾乎要貼到紙面上，年輕的彼得則激動地比劃著甚麼。連向來優雅自持的主管漢弗萊先生，此刻也端著銀質咖啡壺，身體微微前傾。
“上帝啊，這聯排別墅的門廊！瞧瞧那鑄鐵花飾！”克萊夫嘖嘖讚歎，指尖劃過印刷品上維多利亞風格的紅磚建築。
“配套才是真章！”彼得搶過話頭，手指戳著圖紙邊緣，“中央蒸汽噴泉花園！帶玻璃頂棚的蔬果市場！沿河觀景平臺用的可是防水防腐的緬甸柚木！”
西蒙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精算師的本能：“按圖紙比例，步行五分鐘覆蓋所有生活圈，地價溢價至少三成……”
“先生！”瑪莎大嬸第一個瞥見雷恩，臃腫的身軀猛地繃直。如同按下靜音開關，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西蒙的賬簿“啪”地合攏，克萊夫瞬間退到繪圖板前假裝研究根本不存在的管道圖，彼得則對著空氣模擬操作機床。只有漢弗萊從容轉身，咖啡壺穩穩落在托盤上。
“晨安，先生。”漢弗萊的微笑無懈可擊，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水泵廠’的蒸汽管道最佳化專案昨日已交付驗收，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七，尾款今早已入賬。”他頓了頓，補充道：“團隊剛完成高強度工作，適當放鬆有助於提升下一階段的創造力。”
雷恩的目光掃過那幾張強裝鎮定的臉，又落回佈告欄——那是橡樹灣金灣專案的宣傳冊，象牙白底紙上印著紅磚別墅的精緻線稿，水彩渲染的花園與河景泛著夢幻的光暈。序列6的敏銳感知捕捉到空氣中未散的亢奮，如同蒸汽機熄火後殘留的餘溫。
“放鬆沒問題，”雷恩的指尖拂過橡木接待臺光滑的邊緣，“聊甚麼呢？這麼熱鬧。”
漢弗萊輕咳一聲：“員工們對您主導的橡樹灣專案……深感欽佩。尤其是整體規劃和社群配套理念，頗具前瞻性。”他措辭謹慎，但眼中流露的真切向往騙不了人。
“是啊先生！”彼得忍不住插嘴，臉頰因激動發紅，“帶壁爐的客廳！獨立盥洗室！還有那個蔬果市場，我母親最恨去碼頭魚市擠了……”
克萊夫偷偷瞪了徒弟一眼，趕緊找補：“年輕人不懂事，先生別見怪。我們就是覺得……這房子體面。”
雷恩忽然笑了。他走到佈告欄前，手指重重點在宣傳冊中央的社群全景圖上。黃銅齒輪晶體在意識海中沉穩旋轉，錨定著這片正在崛起的產業。
“體面？不夠。”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為豪斯效率工作的人，值得擁有這樣的生活。”
辦公室瞬間落針可聞。連壁爐上蒸汽鐘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辨。
“今年拿下三個‘鐵砧五金’級別的專案，”雷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戰士序列特有的穿透力，“聖誕節前，每人獎金不少於一百鎊。”他故意停頓，看著西蒙的眼鏡片後閃過精光，瑪莎大嬸的呼吸陡然急促。
“如果——”雷恩的指尖敲了敲金灣專案的印刷字型，“有人想在那安家，首付差的數目……公司無息借給你，從未來分紅里扣。”
“哐當！”彼得手裡的丁字尺砸在地上。克萊夫張著嘴，禿頂泛著紅光。瑪莎大嬸一把抓住西蒙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西裝袖管。連漢弗萊端咖啡杯的手指都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先生……”漢弗萊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萊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我會立刻將這個……激勵方案傳達給團隊。相信所有人都會為公司的前景竭盡全力。”他眼底終於燃起久違的、屬於實幹家的火焰，而非泡茶看報的暮氣。
雷恩頷首。前世主管畫的大餅何等虛無縹緲，而此刻他丟擲的，是浸透金鎊香氣的混凝土磚石。專利費的光輝正沿著全新的軌道蔓延——築巢引鳳，這些人才是他商業帝國真正的鉚釘與齒輪。
回程的馬車伕無需吩咐，熟稔地勒轉馬頭駛向橡樹灣。車廂內，雷恩摩挲著腰間冰涼的相位道標吊墜，三萬金鎊換來的空間之力蟄伏在鉛盒中。力量與財富的堡壘，正需要金堡壘，正需要金灣這樣的基石來錨固。
距離工地尚有半英里，喧囂聲半英里，喧囂聲浪已拍打車窗。原本空曠的碎石路邊停滿各式馬車，從鋥亮的四輪轎車到漆皮剝落的出租馬車，如同蒸汽時代的眾生相展覽。穿粗布工裝的漢子挽著戴碎花頭巾的妻子，綢緞禮帽的紳士扶著陽傘淑女，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朝聖般的期盼。
“先生，前面過不去了！”車伕扯著嗓子喊。
雷恩推門下車。熱浪裹挾著人聲撲面而來——不是利物浦碼頭那種粗糲的號子，而是數百人壓抑著興奮的低語彙聚成的轟鳴。他循聲望去，心臟猛地一跳。
橡樹灣金灣專案的圍牆，已然成了利物浦最火爆的露天畫廊！
刷成米白色的高大圍板前人頭攢動。匠人搭起腳手架，正將巨幅油畫般的效果圖固定上牆：紅磚別墅在晨光中泛著暖意，鑄鐵雕花的陽臺欄杆纖毫畢現；中央花園的噴泉濺起彩虹水霧，孩童嬉戲的剪影躍然紙上；河濱觀景平臺上，淑女的裙襬彷彿被河風輕輕拂動。每一幅圖旁，黃銅銘牌鐫刻著煽動性標語：“橡樹灣金灣——未來生活，今日啟幕！”
圍欄唯一的缺口處，“臨時接待展示廳”的玻璃門開合不息。透過攢動的人頭，雷恩瞥見展廳中央那個巨大的沙盤——溪流環繞的微型社群在煤氣吊燈下流光溢彩。穿藏藍制服、胸佩“豪斯地產”徽章的年輕講解員被團團圍住，手中的黃銅指示棒在沙盤上游走：
“……A戶型客廳挑高十二英尺，配黃銅枝形煤氣燈！主臥帶步入式衣帽間……B戶型頂層贈送露臺，鑄鐵欄杆已預裝蒸汽管道介面，冬日賞雪煮茶豈不愜意？”
沙盤旁，獨立展臺上陳列著幾種主力戶型的剖面模型。幾個婦人湊在“B戶型”前指指點點，手指劃過微縮的柚木樓梯和陶瓷浴缸模型，發出低低的驚歎。穿馬甲的賬房先生模樣的老者，正對著價目表噼啪撥動黃銅算珠，眉頭緊鎖又驟然舒展。
“定金！先交定金鎖定房源！”櫃檯後的職員嗓子沙啞，面前堆疊的預訂協議如同小山。銀幣和金鎊叮噹落入包鐵木錢箱的聲響，竟是這喧囂中最動聽的音符。
雷恩後退幾步，背靠一株老橡樹的斑駁樹幹。夕陽的金輝穿過枝葉，在他肩頭跳躍。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嗡鳴震顫，比簽訂五國軍售合同時更加澎湃——專利費合同時更加澎湃——專利費的金流正化為磚瓦拔地而起，化為市井巷陌的煙火人間。腰間的相位道標貼著面板，冰冷而安心。
他望著那片金鎊鑄就的人潮，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地基打好了……”雷恩低聲自語，目光越過沸騰的展廳，投向圍欄後初具規模的鋼筋混凝土骨架，“該起高樓了。” 序列6戰士的視野裡，每一塊磚石都閃耀著錨點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