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白的“春日鈴蘭”馬車靜靜停在三煙囪別墅主樓前的碎石道上，鍍鉻輪轂在夕陽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橡木樁溫順地站在車轅旁，栗色的皮毛在暖光中泛著綢緞般的光暈，它偶爾打個響鼻，寬闊的嘴唇蠕動著，彷彿在回味瑪麗安餵給它的那顆額外甜美的蘋果。
餐廳裡，長條橡木餐桌上鋪著漿洗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臺跳躍著溫暖的火苗。壁爐裡新添的松木噼啪作響，驅散著初秋傍晚的微寒。烤得恰到好處的羊排散發著誘人的焦香，搭配著新挖的土豆泥和淋著黃油汁的時令蔬菜。瑪麗安臉頰泛著興奮的紅暈，一邊小口吃著食物，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哥，你說‘橡木樁’真的能聽懂我說話嗎？下午給它刷毛的時候，我跟它說以後它就是我的專屬騎士了，它好像還點了點頭！”瑪麗安眼睛亮晶晶的，銀勺在土豆泥裡無意識地攪動著，“還有那輛馬車，艾米麗說象牙白配黃銅玫瑰藤蔓是今年利物浦最時興的款式了！露西婭·班納特那輛深藍色的‘午夜深藍’肯定比不上！開學第一天，我就要……”
她描繪著駕著專屬馬車駛入利物浦大學林蔭道的場景，想象著同學們羨慕的眼神，連餐盤裡的食物都似乎更香了。雷恩微笑著聽著妹妹的憧憬，體內的序列6靈力沉穩流淌，帶來一種守護家人夢想的踏實感。專利費錨點散發的暖意如同壁爐的溫度，溫暖而熨帖。
就在這時，管家老約翰無聲地出現在餐廳門口，手中託著的銀盤上放著一封印有特納家族齒輪徽記的信件。
“先生，特平府上送來的急信。”老約翰的聲音沉穩。
瑪麗安的聲音戛然而止，好奇地看向那封信。
雷恩放下刀叉，擦擦手，接過信件拆開。伯克那熟悉的、帶著工程師潦草和興奮的字跡躍然紙上：
「雷恩吾友！速來！天大好事！陸軍第三靶場！明天上午九點整！法國佬、德國佬、俄國毛熊、西班牙鬥牛士還有荷蘭風車佬！全來了！點名要看我們的‘咆哮者’！大買賣！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千萬別遲到！——心跳快過蒸汽閥門的伯克」
雷恩捏著信紙，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質感。法國、德國、俄國、西班牙、荷蘭……歐洲大陸的主要軍事強國代表齊聚一堂，只為測試一款英國設計製造的輕機槍？這個世界的國家關係，或者說在軍事技術交流方面的“親密”程度，確實遠超他前世的認知。看來，無煙火藥帶來的技術革新浪潮，正以遠超他想象的速度席捲著這個蒸汽朋克時代的列強們。
“哥？怎麼了？”瑪麗安察覺到雷恩的沉默和眼中閃過的訝異。
“沒甚麼，”雷恩收起信件，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伯克發現了一群……潛在的、非常闊綽的買家。明天得去趟陸軍靶場。”
“買家？買甚麼？”瑪麗安追問。
“買……能讓露西婭·班納特家的馬車徹底變成古董的東西。”雷恩故意賣了個關子，拿起餐叉，“吃飯，吃完早點休息，明天可是場硬仗。”
瑪麗安雖然滿心好奇，但看到哥哥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專注，還是乖巧地點點頭，繼續小口吃著她的晚餐，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對明天“買家”身份的猜測。
翌日清晨，利物浦郊外，陸軍第三靶場。
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比上次英**方測試時更加濃重、駁雜。巨大的蒸汽吊臂依舊在遠處裝卸著訓練障礙物，但靶場中央的觀禮區規模擴大了一倍不止。巨大的迷彩帳篷下，穿著各式筆挺軍服、佩戴著不同國家徽章和綬帶的軍官們三五成群地聚集著，低聲交談。法語、德語、俄語、西班牙語、荷蘭語的交談聲混雜著英語，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軍事外交的低沉嗡鳴。
雷恩的馬車在入口處被仔細檢查後才被放行。他剛下車，伯克·特納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衝了過來，一把抓住雷恩的胳膊，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和緊張。
“雷恩！你可算來了！”伯克的聲音帶著點顫抖，眼睛因興奮佈滿血絲，“看看！看看這場面！昨天收到陸軍部的緊急通知，我差點以為老頭子心臟病要犯了！五國聯合考察團！天啊！這要是成了，我們特平兄弟精工工廠的訂單能排到下個世紀！”他用力拍著雷恩的肩膀，“授權金！專利費！想想那金鎊的河流！不，是金鎊的海洋！”
“冷靜點，伯克。”雷恩的目光沉穩地掃過觀禮區那些氣質各異的外**官，“他們是為‘咆哮者’的效能而來，不是來送錢的。測試結果才是關鍵。”他注意到老特特平勳爵正陪著一位鷹鉤鼻、眼神銳利的英國陸軍少將（正是上次負責測試的那位），與幾位明顯是領頭的外國高階軍官交談。氣氛看似融洽，但彼此眼神中都帶著審視與評估。
“我知道，我知道！”伯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但我們的‘咆哮者’是最好的！不是嗎？你看那邊！”他指向測試區。
場地中央，那挺熟悉的“咆哮者”輕機槍被固定在兩腳架上，但此刻，它周圍站著的不再僅僅是英國士兵。五名穿著各自國家軍服的技術軍官，正圍著“咆哮者”，神情專注地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和準備。
一位身材高瘦、留著精緻小鬍子的法國軍官，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藝術化的優雅，正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槍身流暢的合金外殼和強制風冷散熱片，眼神挑剔又帶著一絲欣賞。
一位面容嚴肅、一絲不苟的德國軍官，則拿著卡尺和放大鏡，極其精準地測量著供彈板插槽的尺寸和閉鎖機構的咬合間隙，嘴裡用德語低聲記錄著資料。
一位體格魁梧、留著大鬍子的俄國軍官，直接上手掂量著槍身的重量，又用力扳動了幾下槍栓，測試著其堅固度，粗獷的動作帶著一股熊一般的力量感。
一位膚色較深、眼神銳利的西班牙軍官，仔細檢視著扳機護圈和握把的人體工學設計，手指模擬著射擊動作。
最後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更像學者的荷蘭軍官，則對那個獨特的、如同蜂巢般的30發彈匣產生了濃厚興趣，反覆研究著其結構和供彈原理。
“他們已經在靜態檢測環節挑不出大毛病了！”伯克壓低聲音，帶著自豪，“現在，就看真傢伙發威了！”
九點整，一聲嘹亮的軍號聲響起，壓過了所有交談聲。
測試正式開始！
首先上場的是英國自己的技術軍官（算是主場展示）。他動作嫻熟地卡入一個30發實彈彈匣，拉動槍栓。隨著他扣動扳機，那標誌性的、清脆連貫如同重錘敲打鐵砧的“噠噠噠！噠噠噠！”三連點射聲瞬間爆發！100米外的厚實人形靶瞬間木屑紛飛！
緊接著是200米移動靶！機槍手微微調整槍口，“突突突突突突——！！” 全自動射擊的恐怖轟鳴壓過了靶場所有聲音！灼熱的彈雨如同鋼鞭，狠狠抽打在移動的靶子上，將其瞬間撕裂！空彈殼如同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英**官沉穩的表現贏得了觀禮區英方人員矜持的點頭。
接下來，輪到各國代表親自操作。
那位法國軍官帶著一絲矜持的微笑走上前。他的動作依舊優雅，但扣動扳機時卻毫不含糊。他選擇了400米距離上的模擬工事掩體。短促精準的點射如同外科手術刀，子彈精準地鑽入預設的射擊孔和薄弱連線點，引發了一連串的沙袋爆裂和木架倒塌！他放下槍，優雅地聳聳肩，用法語對同伴說了句甚麼，引起一陣輕笑。
德國軍官面色沉靜如水，他要求進行500米極限精度測試。他趴伏在射擊位上，如同最精密的機器，呼吸都彷彿暫停了。“砰！砰！砰！” 沉穩的單發點射！遠處的觀察哨不斷傳來旗語訊號：命中！命中！命中！其精準度令人側目。
俄國軍官則選擇了最粗暴的測試——300米壓制射擊！他怒吼一聲，猛地壓下扳機底部！“突突突突突——！！” 持續不斷的瘋狂咆哮！槍口噴出尺長的火舌！密集的彈幕覆蓋了整個目標區域，將模擬的步兵衝鋒佇列打得千瘡百孔！他站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對著同伴咧嘴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西班牙軍官測試了快速更換槍管（特納工廠根據雷恩建議最佳化後的設計）和惡劣環境（將槍身短暫浸入泥漿後取出）下的可靠性。機槍在泥水淋漓的狀態下依舊打光了兩個彈匣，毫無卡滯！
荷蘭軍官則重點關注了散熱系統在長時間全自動射擊下的表現。他要求連續射擊了整整十個彈匣（300發子彈）！槍管在強制風冷系統的嘶嘶運轉下變得通紅，但並未出現變形或故障！射擊精度在後期雖有下降，但仍在可控範圍內！
整個測試過程，“咆哮者”經受住了五國最精銳技術軍官們最挑剔、最嚴苛的考驗！它展現出的高射速、強大火力、驚人穩定性、環境適應性和易於維護的特點，徹底征服了這些見多識廣的職業軍人。
當最後一組測試結束，靶場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槍管冷卻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硝煙瀰漫，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金屬灼熱和火藥氣味。
觀禮帳篷內，氣氛變得微妙而熱烈。各國軍官不再像開始時那樣涇渭分明，而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眼神中充滿了熱切。英語不再是唯一的主導語言，各種語言混雜，但核心都圍繞著“咆哮者”的效能資料和採購可能性。
老特平勳爵和伯克的叔叔被各國的代表團團圍住。老特平勳爵如同老練的鬥牛犬，沉穩地應對著各種詢問，臉上帶著屬於商界巨鱷的自信笑容。伯克的叔叔則拿著筆記本，額頭冒汗，飛快地記錄著各種技術細節要求和初步意向。
雷恩和伯克站在稍外圍的地方。
“成了！雷恩！絕對成了！”伯克激動地抓住雷恩的胳膊，聲音都有些變調，“你看那些法國佬的眼神！德國佬還在算資料！俄國毛熊已經在拍桌子了！西班牙和荷蘭的也在拼命記筆記！授權金！專利費！天啊！我們要發了！”
雷恩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各國代表圍著的老特平勳爵，又看向靶場中央那挺在硝煙中沉默佇立、卻散發著致命誘惑力的鋼鐵怪獸。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似乎感應到了即將到來的龐大金流，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散發出令人心安的暖意。
“別高興得太早，”雷恩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穿越者的審慎，“談判桌上才是真正的戰場。授權金和專利費的數額，還有最重要的——產量分配和本土化生產條款，這才是最關鍵的拉鋸點。”
伯克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對對對！老頭子肯定明白！授權金絕對不能低！專利費也要咬死！至於產量……”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我們伯明翰主廠和利物浦分廠肯定吃不下這麼大的單子，授權生產是必然，但核心工藝和標準必須牢牢抓在我們手裡！”
這時，老特平勳爵擺脫了人群，大步向他們走來。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和精光閃爍。
“初步意向達成了！”老特納勳爵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五國均表示有強烈的採購和引進意向！具體條款，授權金數額，專利費單價，授權工廠篩選標準，技術轉讓範圍……這些細節需要詳細磋商。”
他目光掃過雷恩和伯克，最後落在雷恩身上，帶著一絲讚許和倚重：“雷恩，伯克，三天後，還是這裡，陸軍部裝備司會議室，進行第一輪正式多邊談判！這將是一場硬仗！但勝利的果實，足以讓特平家族的名字響徹整個歐洲軍火界！”
三天後，談判桌。
金鎊的河流，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洶湧澎湃的跨國洪峰。而“咆哮者”的咆哮，將響徹更廣闊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