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利物浦，陽光已帶上幾分灼人的熱意，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瘋長的青澀氣息和海港特有的鹹溼。溪木莊園二樓的書房，新換的巨幅落地窗敞開著，微風捲著新修剪草坪的清香拂過，稍稍驅散了初夏的燥熱。
雷恩·豪斯剛寫完一份關於“豪斯效率諮詢公司”潛在客戶分析的檔案，指尖還殘留著鋼筆的觸感。管家霍金斯無聲地滑入書房，銀托盤上躺著一封邊緣燙金的信箋，火漆印是特納家族那枚繁複的齒輪徽章。
“先生，威廉·特納牧師的信件。”霍金斯的聲音平穩無波。
雷恩放下筆，拆開信封。信紙是帶著淡淡木紋的高階羊皮紙，威廉那華麗流暢的花體字躍然紙上：
雷恩吾友：
夏日苦長，莊園的花園和酒窖卻愈發誘人。本週六下午三點，特納莊園草坪，一場輕鬆的午後聚會，專為驅散那些無趣的公文和序列汙染的陰霾而設。
老規矩：上好的錫蘭紅茶、薩維爾街點心師傅的手藝、冰鎮的香檳管夠。至於‘漂亮的小姐姐’？ (此處字跡微微上揚，帶著促狹)——家姐特意從倫敦邀請了幾位真正懂得鑑賞美酒與幽默的淑女。保證比你那些專利圖紙有趣得多！
務必賞光。帶點新故事來，順便…展示一下你那套‘銀線紳士’的戰利品？
翹首以待，
威廉
“呵，這傢伙…”雷恩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認識威廉這麼久，他介紹“漂亮小姐姐”的可信度…有待商榷，但特納家的下午茶和香檳確實是頂級享受。更重要的是，這聚會無疑是拓展人脈、收集資訊的好機會。專利費錨點帶來的暖流在體內沉穩流淌，驅散了連番戰鬥和黑色晶體帶來的沉鬱。
週六下午，雷恩換上了薩維爾街“銀線紳士”安德森大師精心打造的那套淺灰色細格紋全毛料休閒西裝。剪裁完美貼合他戰士序列的體格，肩袖接縫的巧妙設計讓活動絲毫不受束縛，混入的稀有羊駝絨（Vicu?a）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低調卻處處彰顯著不凡。他對著衣帽鏡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口，鏡中人眼神銳利沉穩，早已褪去初臨異世的青澀與惶恐。
特納莊園位於利物浦遠郊，佔地廣闊，比溪木莊園更顯古老與奢華。精心修剪的草坪如同巨大的綠色絨毯，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古老的橡樹灑下濃蔭，點綴其間的玫瑰園開得正盛，空氣中混合著青草、花香和遠處馬場的淡淡氣息。
雷恩的馬車在僕役引導下停在主宅前。威廉·特納已經等在門廊下，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亞麻西裝，領口的風暴聖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臉上掛著標誌性的迷人笑容。
“雷恩！你可算來了！”威廉熱情地迎上來，給了他一個兄弟式的擁抱，力道恰到好處地拍在雷恩那層無形的“犀皮”上，“嘖，安德森大師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這比我身上這套‘量產貨’可強太多了！”他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雷恩的西裝，眼裡滿是欣賞。
“全靠威廉少爺的關係，安德森大師才肯接單。”雷恩笑著回應，目光掃過草坪上分散的人群。衣香鬢影，紳士淑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白色藤編桌椅旁，低聲談笑，侍者託著銀盤無聲穿梭。氣氛輕鬆愜意，遠離了利物浦城的煤煙與超凡世界的血腥。
“少來這套！”威廉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這次雷恩感覺像被棉花撞了一下），壓低聲音，“看到那邊穿淡紫色薄紗裙的姑娘沒？約瑟芬·瓦倫丁小姐（Josephine Valentine），父親是利物浦船舶協會的理事，母親那邊有男爵血統。聰明，懂藝術，而且…”他促狹地眨眨眼，“剛結束一段不太愉快的婚約，對務實風趣的青年才俊持有相當開放的態度。我特意幫你打聽過了，她對你那些‘效率諮詢’的故事很感興趣。”
雷恩順著威廉的目光看去。一位年輕女士正與幾位朋友交談，她有著柔順的栗色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淡紫色的薄紗裙襯得膚色白皙，舉止得體，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和不易察覺的堅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這邊時，與雷恩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她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禮貌而好奇的弧度。
威廉輕輕推了雷恩一把：“去吧，專利費發光者先生，展現你‘務實風趣’的魅力。我去招呼其他人。”說完，他瀟灑地轉身，徑直走向草坪另一側。
那裡，一位穿著剪裁利落的海軍藍騎裝、頭戴小巧同色禮帽的年輕女士正與特納家的一位長輩交談。她身姿挺拔，氣質明快利落，笑容燦爛。威廉走過去，極其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動作親暱而熟稔。那女士側頭看他，眼神明亮，帶著顯而易見的暖意和默契。
雷恩端起侍者遞來的香檳，冰涼的杯壁驅散了指尖的熱意。他調整了一下表情，掛上屬於“豪斯效率諮詢公司總裁”的自信微笑，走向約瑟芬·瓦倫丁小姐的小圈子。
“瓦倫丁小姐？”雷恩微微欠身，聲音溫和清晰。
約瑟芬轉過頭，臉上恰到好處的驚訝很快化為得體的微笑：“您好，先生是？”
“雷恩·豪斯。威廉的朋友。”雷恩自我介紹道，注意到她指尖修剪得圓潤整齊，戴著一枚小巧的珍珠戒指，“很榮幸認識您。威廉說您對利物浦的‘效率’有些興趣？”
“豪斯先生？”約瑟芬的眼睛亮了一下，帶著一種瞭然和探尋，“‘豪斯效率諮詢’的創始人？久聞大名了。威廉說您讓不少工廠主省下了大筆不必要的開支？”她的話語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和真誠的好奇。
話題就此開啟。雷恩巧妙地避開敏感的超凡世界和專利細節，將話題引導到工業生產流程最佳化、工人培訓體系改良等“安全”領域。他前世社畜的經歷和序列7戰士帶來的敏銳思維，讓他總能提出一些切中要害又深入淺出的見解。約瑟芬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思維敏捷，不僅能跟上雷恩的思路，還會提出一些很有見地的問題，尤其對如何平衡效率與工人福利表現出特別的關注。
“……所以關鍵在於建立清晰的、可量化的標準，並且讓標準透明化、視覺化？”約瑟芬若有所思地總結著雷恩剛才的觀點。
“正是如此，瓦倫丁小姐。”雷恩讚賞地點頭，“模糊的管理是浪費的溫床。看得見的標準，才能帶來可預期的效率提升。”他啜飲了一口香檳，感受著氣泡在舌尖炸開的清爽，“就像這杯香檳，優質的葡萄、精確的發酵工藝、恰到好處的窖藏時間，缺一不可，才能達成最終令人愉悅的‘效率’。”
約瑟芬被這個略帶俏皮的比喻逗笑了，眉眼彎彎，顯出幾分這個年紀應有的活潑：“很生動的比喻，豪斯先生！看來您不僅擅長解決工廠的難題，也很懂得生活的藝術？”
“一點點。”雷恩微笑回應，“畢竟，賺來的專利費…總要懂得欣賞美好的事物，才算真正的價值，不是嗎？”
愉快的交談持續了整個下午茶時間。陽光透過橡樹葉的縫隙灑下光斑，微風拂動女士們的裙襬。雷恩和約瑟芬交換了聯絡方式，並約好改日一起欣賞利物浦皇家歌劇院新排演的劇目。
下午茶接近尾聲時，威廉的聲音帶著興奮傳來：“諸位！陽光正好，何不去馬場活動活動筋骨？我們特納家的純血馬可是期待各位的英姿呢！”
人群發出一陣附和的輕笑。不少年輕賓客顯然對此充滿期待。雷恩注意到，那位穿著海軍藍騎裝的小姐早已躍躍欲試，威廉正幫她調整著帽簷，姿態親暱自然。
馬場開闊，綠草如茵。精心打理的馬廄旁，馬伕們已牽出一匹匹毛色油亮、體格健碩的純血馬。空氣中瀰漫著馬匹、皮革和乾草混合的氣息。
雷恩挑選了一匹性情相對溫順的栗色母馬。他並非頂尖騎手，但序列8戰士帶來的平衡感和“貓之優雅”賦予的微妙身體協調性，讓他上馬的動作流暢自然，很快就能駕馭著馬匹小跑起來。
威廉則騎著一匹神駿的黑色公馬，與那位海軍藍騎裝的小姐並駕齊驅。兩人顯然都是騎術高手，黑色的衣袂與海軍藍的身影在陽光下飛馳，動作默契十足，引來陣陣喝彩。
雷恩控制著馬速，慢慢溜達到威廉附近。威廉勒住韁繩，黑馬打著響鼻停下，他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但眼神明亮，笑容燦爛得如同頭頂的太陽。
“怎麼樣，雷恩？”威廉用馬鞭虛點了點約瑟芬的方向，“和約瑟芬小姐聊得可還愉快？”
“非常愉快，瓦倫丁小姐學識淵博，見解獨到。”雷恩坦誠道，目光落在威廉身邊那位笑容明媚、正親暱地撫摸著自己坐騎脖頸的女士身上，“那麼你呢，威廉？這位美麗的小姐是……？”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威廉緊挨著對方馬匹的姿態。
威廉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罕見的、發自內心的滿足感。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身邊女士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背，朗聲介紹道：“埃莉諾·考文垂小姐（Eleanor Coventry），來自倫敦。埃莉諾，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們風暴之眼最會賺錢的‘專利費發光者’，雷恩·豪斯。”
“很高興認識您，豪斯先生。”埃莉諾·考文垂落落大方地向雷恩頷首致意，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倫敦上流社會的優雅口音，“威廉總說您是他見過最有‘效率’的人，無論是賺錢還是……嗯，解決麻煩。”她狡黠地朝威廉眨眨眼。
“考文垂小姐，幸會。”雷恩回禮，敏銳地捕捉到威廉介紹姓氏時隱含的分量。
威廉湊近雷恩，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興奮和慶幸：“雷恩，這次家族那些老傢伙總算幹了件人事！沒再給我塞那些歪瓜裂棗或者滿腦子只有舞會和下午茶的木頭小姐！埃莉諾的家族在倫敦根基深厚，她本人更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聰明，有主見，懂蒸汽機械原理（雖然不如你），還敢跟我爭論風暴教會的教義！最重要的是，”他聲音更低，帶著點得意，“她有個伯伯是工業部次長！”
雷恩瞬間瞭然。這不僅是志趣相投的伴侶，更是一條極其珍貴的政治人脈！難怪威廉如此春風得意。他看著陽光下這對璧人，威廉眉飛色舞，埃莉諾笑容明媚，兩人之間流淌著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情愫。
“恭喜，威廉。”雷恩由衷地舉起手中的馬鞭示意，“這次看起來，風暴之主總算眷顧了你一次？”
“哈哈，誰說不是呢！”威廉暢快地大笑，一夾馬腹，黑馬如同離弦之箭般再次衝出，“埃莉諾，我們再跑一圈！”
埃莉諾發出一聲清越的笑聲，策馬緊隨其後。海軍藍的身影與黑色駿馬在綠茵場上劃過兩道充滿活力的軌跡，將夏日的陽光攪動得更加明媚生動。
雷恩勒住韁繩，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體內專利費錨點傳來的暖流平穩而充足，溪木莊園的事務步入正軌，約瑟芬小姐的聯絡方式躺在西裝內袋，威廉似乎也找到了真正的幸福……暫時沒有序列6的威脅，沒有褻瀆的低語，沒有神泣之地的陰影。
初夏的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拂過面頰。他輕輕拍了拍坐下栗色母馬的脖頸，感受著陽光灑在肩頭的暖意。這一刻，蒸汽朋克世界的齒輪彷彿都轉動得溫和了些許，金鎊的光芒似乎也融入了這難得的、寧靜的午後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