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教授那番關於“創造新世界”的狂熱宣言,如同燒紅的齒輪,在雷恩的腦海裡轟鳴旋轉。實驗室裡濃重的機油味、硫磺味此刻變得格外刺鼻,那些精密運轉的齒輪裝置發出的單調嗡鳴,不再是秩序與創造的頌歌,反而像某種冰冷機械巨獸的咀嚼聲。
他臉上維持著被導師情緒感染的熱切笑容,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實驗臺上那道無煙火藥留下的、邊緣熔融的焦黑灼痕。指尖傳來粗糙滾燙的觸感,如同昨夜那純白火焰的餘溫。
灼痕下,是更深沉的冰冷。
意識深處,那枚鑲嵌在璀璨黃銅核心下方的漆黑菱形晶體,如同一個沉默的汙點,一個無法解讀的錯誤程式碼。它旋轉著,吞噬著周圍的光,散發出死寂的寒意。這東西是甚麼?來自哪裡?會不會在他晉升更高序列、靈性愈發壯大時,變成一顆定時炸彈?在原主記憶裡,那些關於超凡失控的隻言片語化作了恐怖的意象——血肉增殖的怪物、融化扭曲的金屬造物、在瘋狂囈語中自燃的人體火炬……
在這個陌生詭譎的世界,知識固然是力量,但創造需要時間,需要安穩的環境。而安全感,是此刻最奢侈的東西。他需要力量,立竿見影、能攥在手心的力量!能保護自己,能支撐自己熬過最初脆弱的積累期,去獲取那撬動命運的財富和知識的力量!
“教授,”雷恩的聲音打破了實驗室裡激昂的餘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初次接觸超凡世界的興奮與求知,“您說的‘通識者’途徑…還有其他序列途徑嗎?我是說,世界如此廣闊,蒸汽與創造之神的光芒照耀萬物,但其他道路…或者說,其他選擇呢?”他的目光清澈,充滿了年輕人對未知的好奇。
羅伯特教授臉上的狂熱稍稍冷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他扶了扶滑下來的玳瑁眼鏡,走到一個沾滿油汙的鐵皮櫃前,用力拉開有些變形的櫃門,從一堆散亂的圖紙和零件底下,抽出一本厚重的大部頭書籍。燙金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繁複交錯的齒輪與火焰浮雕圖案,在汽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萬識之冊》簡本,”羅伯特教授拍了拍書脊上的灰塵,語氣帶著一種科普者的權威,“教會內部流通的啟蒙讀物,記載了目前已探明的、絕大多數穩定的序列途徑基礎資訊。當然,高序列的內容是嚴格保密的。”
他將厚重的書冊“砰”地一聲放在還算乾淨的實驗臺一角,翻開了書頁。紙張泛黃,帶著油墨和黴菌混合的奇特氣息。上面的文字和圖解異常清晰。
“看這裡,”羅伯特教授的指甲劃過書頁,指向一組插圖,“‘戰士’途徑!最古老、最直接的序列之一!序列9:‘戰士’本身!” 插圖上描繪著一個肌肉虯結、手持巨斧的模糊身影,散發著原始的蠻荒氣息。
“它的核心是‘體魄’與‘意志’!強化力量、速度、反應、耐力!提升對物理和精神傷害的抗性!序列9的‘戰士’,就是戰場上的殺戮機器!鋼鐵般的筋骨,磐石般的意志!” 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客觀的評價,但顯然缺乏對“通識者”的那份推崇。
“它有幾個主流分支,”羅伯特教授翻過一頁,指著後續的圖文:
“騎士”分支: 偏向守護與防禦。插圖是一位持厚重塔盾、身著全身板甲的騎士。“犧牲部分攻擊性,換來極強的防禦力、保護同伴的能力以及對負面狀態的抗性。忠誠與守護是他們的信條。”
“弓箭手”分支: 插圖是一個拉滿長弓、眼神銳利的射手。“追求極致的敏捷與精準。在冷兵器時代是戰場上的死神。可惜…” 教授撇了撇嘴,“在如今的後膛槍時代,除非晉升到中序列獲得特殊能力,否則價效比不高,選擇的人很少了。”
“近代發展分支”: 教授的手指著重劃過最後幾幅圖。一個手持燧發槍、眼神冷靜的槍手;一個操縱著小型車載火炮的炮手;以及一個站在高處、手持望遠鏡和訊號旗、指揮著炮陣的指揮官形象。
“槍手”: “利用現代槍械,追求致命射擊。強化動態視力、槍械掌控、以及關鍵的‘致命一擊’能力。”
“炮手”: “操縱重火力,追求毀滅性的範圍打擊。強化力量與穩定性,獲得對爆炸物的親和與掌控。”
“槍炮指揮官”: “近代戰爭催生的分支。強化戰場感知、戰術指揮、以及對友方遠端火力的微弱增幅與協調能力。”
羅伯特教授抬起頭,看著雷恩:“戰士途徑,簡單、粗暴、見效快!序列9就能獲得遠超常人的體魄和一定的戰鬥本能!是很多缺乏天賦或資源、又渴望力量之人的首選。但是,孩子!”
教授的音調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勸說意味:“你要明白!它的上限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外物!依賴於你用甚麼武器!騎士需要昂貴的附魔盔甲!槍手需要頂級槍械和特殊彈藥!炮手更不用說,一門像樣的火炮就是天價!而且,它的晉升…更傾向於戰鬥和殺戮的磨練!風險巨大!反觀我們‘通識者’…”
他用力拍了拍那本《萬識之冊》,語氣重新變得熱切:“理解!創造!這才是通往力量本質的階梯!你的天賦無與倫比!有了教會的資源支援,有了我的指導,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金錢、地位、力量、知識!唾手可得!”
唾手可得?雷恩心中冷笑。代價呢?他看向那本燙金的聖典,感覺它像一張等待獵物落下的契約。他輕輕撫摸著左手背上那道新鮮結痂的灼痕,那是昨夜演示無煙火藥時被高溫鐵板邊緣燙傷的。細微的刺痛感如此清晰。
“教授,”雷恩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打斷了導師的激情演說,“感謝您的指導。我明白了各種途徑的優劣。”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湛然,直視著羅伯特鏡片後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我選擇‘戰士’途徑。序列9,超凡職業‘槍手’。”
實驗室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蒸汽閥門還在不知疲倦地嘶嘶作響。
羅伯特教授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驟然潑了一盆冰水。那混雜著錯愕、難以置信、甚至是憤怒的神情,在他皺紋遍佈的臉上扭曲著。他瞪著雷恩,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學生。
“什…甚麼?”教授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意外而有些變調,“雷恩!你聽清楚我剛才說的話了嗎?戰士?序列9的‘槍手’?你放著前途無量的‘通識者’不走,要去當個莽夫?一個炮灰?” 他指著實驗臺上的灼痕,“你的天賦!你的神恩眷顧!就為了…為了那點所謂的‘安全感’?” 教授的話語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惜。
雷恩沒有迴避教授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教授,我理解您的期望。但請理解我的選擇。創造需要時間,需要安穩的環境。在我擁有足以自保的力量之前,再好的天賦,也可能變成別人砧板上的肉。我需要能夠握在手中的力量,現在就要。”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戰士途徑的‘槍手’與火藥武器…似乎也並不衝突?”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焦黑的灼痕。
羅伯特教授臉上的表情瞬間凍住,敲擊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像被無形的在半空。他像被無形的蒸汽錘擊中,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實驗室裡只剩下蒸汽閥門的嘶鳴和教授粗重的喘息。
“戰…士…”教授的聲音從牙縫裡艱難擠出,每個音節都像生鏽齒輪在摩擦,“序列9…槍手?”他猛地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彷彿雷恩選擇的是自毀之路,“二百鎊!雷恩·豪斯!你口袋裡那幾個銅板連魔藥瓶都買不起!”
雷恩沒說話,只是緩緩摘下手套。手背上那道新鮮的、邊緣泛著粉肉的灼痕在汽燈下異常刺眼。他用指尖輕輕刮過結痂的表面,細微的刺痛感順著神經直刺大腦。
“教授,”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得像淬過火的鐵,“活著的窮鬼,比死掉的天才有用。”
羅伯特教授死死盯著那道傷疤,又猛地看向實驗臺上無煙火藥留下的熔鐵痕跡,臉上肌肉扭曲著,憤怒、不解、惋惜、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狼狽激烈交鋒。他煩躁地抓扯著鳥窩般的白髮,來回踱步,沉重的工裝靴踩得地板咚咚作響,震得旁邊試管架上的玻璃器皿叮噹作響。
“愚昧!短視!浪費神賜的天賦!”他猛地停在雷恩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雷恩臉上,手指幾乎戳中他的胸口,“你知道有多少人為了‘通識者’的魔藥配方傾家蕩產嗎?免費的!白送的!你居然為了那點粗鄙的力氣…”
咆哮聲戛然而止。教授像被掐住了脖子,胸膛劇烈起伏几下,忽然洩了氣般垮下肩膀。他疲憊地抹了把臉,厚實的玳瑁眼鏡滑到鼻尖,露出底下佈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纏滿油汙的金屬線,最終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算計。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機油味的濁氣,重重坐回高腳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手指無意識地在沾滿汙漬的實驗服上畫著圈。
“罷了…罷了…”教授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妥協後的沙啞,“你父親把你交給我…我總不能看著你為了點買路錢,把自己賣給那些地下老鼠,或者更糟的東西。”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探針,重新刺向雷恩,“但你要明白,雷恩。選擇戰士序列,意味著你放棄了教會提供的最直接的上升通道和最安全的庇護。你選擇的是一條更血腥、更依賴外物、也更孤獨的路。”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那個沉重的鐵皮櫃。這次,他沒有開上層抽屜,而是彎下腰,在櫃子最底層一陣摸索。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後,他抽出一個比之前更厚實、封面燙印著繁複齒輪與金色天平浮雕的深棕色硬皮資料夾。封口的火漆是熾熱的熔金色,印著清晰的蒸汽聖徽。
“啪。”資料夾被鄭重其事地放在雷恩面前,聲音沉悶。
“這是‘聖徽工業協會’的A級技術合作契約。”教授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疏離,“看在你父親當年在殖民地救過我一命的份上,也看在這塊火藥…確實值得破例。”
雷恩翻開硬皮封面。內頁是質地精良的羊皮紙,深藍色的墨水書寫著清晰的條款,關鍵處閃爍著細微的金粉光澤:
一、專利歸屬: 雷恩·豪斯(乙方)作為“無煙火藥”發明人,永久保留署名權及榮譽專利權。
二、獨家授權: 蒸汽與創造之神教會下屬“聖徽工業協會”(甲方)獲得該專利在全球範圍內(已知文明世界)為期二十(20)年的獨家生產、銷售及再開發授權。
三、預付款項: 甲方於簽約生效後二十四小時內,向乙方支付一千佰英鎊(£1000) 的獨家授權預付款。
四、專利費收益分成:
年銷售額 ≤英鎊:甲方50%,乙方50%
年銷售額 > - ≤英鎊:甲方40%,乙方60%
年銷售額 >英鎊:甲方30%,乙方70%
五、技術保障: 甲方承諾投入資源,確保專利技術安全轉化,並免費提供基礎工業化生產指導(僅限於專利實施所需)。
六、乙方權利與義務:
乙方享有“終身榮譽顧問”頭銜,對專利核心原理擁有知情權與建議權(非決策權)。
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必要的技術澄清(每年不超過三次,每次不超過兩日)。
乙方需嚴格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洩露專利細節。
七、甲方權利與義務:
甲方全權負責專利註冊、全球保護、生產管理、市場推廣、渠道、生產管理、市場推廣、渠道建設及侵權訴訟,並承擔全部費用。
甲方按季度向乙方提供由“聖徽特許會計師行”審計的銷售報告及分成款項。
(關鍵條款)優先合作權: 乙方未來若有新的、與能量釋放/材料轉化相關的發明,甲方在同等條件下擁有優先談判合作權。
(關鍵條款)戰略徵用: 在王國或教會面臨“聖徽仲裁庭”認定的重大危機時,甲方有權在支付當期市場估價後,臨時徵用專利以滿足戰略需求(徵用期不超過一年)。
八、爭議解決: 由“蒸汽與創造之神”教會下屬“聖徽商業仲裁庭”進行最終裁決。
“看清楚。”羅伯特教授的聲音像冰冷的黃銅軸承,平穩滾動,“一千鎊預付款,明天就能到你賬上,足夠你買下最高品質的戰士魔藥和配套的裝備,還有富餘。”
他身體微微前傾,厚鏡片反射著汽燈的光芒,在臉上投下兩片冰冷的白斑:“作為交換,你把自己未來二十年,牢牢綁在了教會的工業牢牢綁在了教會的工業戰車上。‘榮譽顧問’的頭銜是鍍金的枷鎖,‘優先合作權’意味著你後續的發明也難逃掌心,‘戰略徵用’更是懸頂之劍。至於‘聖徽仲裁庭’…”教授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警告的寒意,“它的裁決依據是《蒸汽聖典》和教會的‘最高利益’,而不是王國的普通法。簽下它,你就選擇了教會的規則,你就選擇了教會的規則,放棄了部分世俗的保障。”
羅伯特從胸前的工裝口袋裡,抽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筆。筆身是暗沉的青銅色,刻滿細密的齒輪紋路,筆尖細密的齒輪紋路,筆尖則閃爍著冷冽的銀光,像是用某種超凡金屬打造。
“筆。”他將這支沉重的、帶著機油和金屬冰冷氣息的筆遞到雷恩面前,眼神銳利如解剖刀,“這是你選擇戰士之路的‘買路錢’,也是你給自己套上的第一層盔甲。籤,還是不籤?”
雷恩的手指撫過羊皮紙。冰冷光滑的觸感下,是“一千英鎊”、“50%”、“二十年”、“戰略徵用”、“聖徽仲裁庭”這些灼熱的詞彙在燃燒。窗外的霧靄中,蒸汽警笛的長鳴如同巨獸的嘆息,遠處巷口,鳥嘴面具的收屍人正沉默地將又一塊白布覆蓋的凸起拖走。
他接過那支冰冷的青銅筆。筆桿沉重筆。筆桿沉重,帶著教會的意志和導師深不可測的算計。
沒有猶豫。
筆尖刺破羊皮紙,深藍色的墨水混合著細微的金粉,在簽名處蝕刻下他的名字: 雷恩·豪斯 (Renn House)
名字落定的瞬間,羊皮紙上金色的天平與齒輪浮雕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難以察覺的、帶著金屬秩序感的微弱靈性波動掃過雷恩的身體,如同無形的烙印。
羅伯特教授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一絲真正的、混合著滿意與深邃謀算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閃而逝,快得如同蒸汽逸散。
“明智的選擇,豪斯先生。”教授的聲音恢復了平常教授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腔調,甚至帶上了一絲程式化的溫和,他伸出手,“歡迎加入‘聖徽’的利益共同體。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如何讓你這塊價值一千鎊的敲門磚…發揮出它最大的潛力。”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雷恩指間那支冰冷的筆,和手背上那道戰士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