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林山像是一條剛從水底掙扎上岸的魚。
他死死抓著真絲被角,指節泛白。
“林山?你怎麼了?”
身旁傳來一陣窸窣的摩擦聲,蘇晚螢被他的動靜驚醒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藉著床頭燈昏黃的光線,看到了丈夫滿頭大汗、臉色煞白的模樣。
“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擔憂,一邊說,一邊拿過床頭的毛巾,輕柔地擦拭著他額頭上的冷汗。
幾十年了,自從扳倒了高遠那個利益集團,紅松鎮就徹底太平了。
林山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在半夜裡驚醒過。
林山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張雖然染上歲月痕跡,卻依然溫婉美麗的臉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佈滿老繭、卻骨節粗大的手。
真實的觸感。
溫熱的體溫。
這不是那個四面漏風、散發著黴味的破廟,這是他們在紅松鎮那套寬敞明亮的四合院別墅。
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個夢。
一個如果他沒有重生、沒有選擇反抗,就會不可避免走向的悲慘深淵。
“媳婦……”
林山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猛地伸出雙臂,像是一頭護食的猛獸,一把將蘇晚螢死死摟進懷裡。
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把她整個人揉碎了,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哎喲,你輕點,骨頭都要被你勒斷了。”
蘇晚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發懵,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雖然嘴上抱怨,但她能感覺到,丈夫此刻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是怎樣一種刻骨銘心的後怕,才能讓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山王”變成這副模樣?
“別動,讓我抱會兒。”
林山把臉深深埋進她柔軟的髮絲間,貪婪地嗅著那股熟悉的、讓人心安的淡淡清香。
在這個真實的懷抱裡,他那顆因為噩夢而狂跳不止的心臟,才漸漸平復下來。
窗外,北風呼嘯。
新年的第一場初雪,正悄無聲息地降臨。
雪花像扯碎的棉絮,洋洋灑灑地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棗樹上,將整個紅松鎮裝點得如同童話世界。
林山抱著妻子,目光穿過半掩的窗簾,看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十年前。
那也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他帶著前世的記憶醒來,面對劉蘭芝那記響亮的耳光。
他沒有再像夢裡那樣窩囊地跪地求饒,而是毫不猶豫地抄起獵槍,走進了那片改變他命運的長白山林。
從打下第一頭野豬王,到建立養蜂合作社。
從對抗韓老六的暗算,到剿滅邊境線上的悍匪。
從一貧如洗的窮獵戶,到如今坐擁商業帝國的知名企業家。
這一路走來,跌宕起伏,刀光劍影。
如果不是有蘇晚螢在身邊,用她的智慧和溫柔,一次次幫他化解危機,給他指明方向。
他林山,絕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也許,他真的會像那個噩夢裡一樣,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媳婦,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林山的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夢見甚麼了?看把你嚇的。”
蘇晚螢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手指輕輕撫摸著他後背上那些舊傷疤。
“夢見我沒有離開那個吃人的家,沒有進山打獵。”
林山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我夢見我沒有遇見你。”
“我就像個窩囊廢一樣,被他們折磨得生了重病,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村外的破廟裡。”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晚螢卻聽得心驚肉跳。
她緊緊回抱住他,彷彿要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
“都過去了,林山,那只是個夢。”
“我們現在很好,念國在部隊裡當了首長,念家的植物研究所也搞得有聲有色。”
“那些壞人,也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蘇晚螢柔聲寬慰著,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微笑。
“這不就是你當年,想要給我的安穩日子嗎?”
林山看著她那恬靜的笑容,心底那最後一絲陰霾也被徹底驅散了。
是啊,老天爺對他林山不薄。
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讓他彌補了所有的遺憾,也讓他得到了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媳婦,你說得對。”
林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熟悉的痞氣又回到了他臉上。
“老子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要是連個好覺都睡不安穩,那不是白乾了?”
他低頭,在蘇晚螢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不過,就算那是真的,老子就算變成了鬼,也得從陰曹地府爬出來,把那些欺負你的人全給宰了!”
蘇晚螢被他這句狠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好氣地捶了他一下。
“越老越沒個正形,大過年的,說甚麼死不死的。”
林山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漸漸鋪滿大地的白雪,眼神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清明。
“媳婦,如果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像是在許下一個跨越時空的誓言。
“不管重來多少次,只要在這個風雪天裡。”
“我林山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死死牽住你的手。”
“再也不放開。”
蘇晚螢眼眶微熱,靠在他的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相擁著,聽著窗外的風雪聲,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就在這時。
床頭櫃上的加密電話,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蜂鳴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撕裂平靜的閃電。
林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微皺。
這電話,只有在發生極其重大、且無法解決的突發事件時,才會被撥通。
他看了蘇晚螢一眼,鬆開手,拿起聽筒。
“喂,我是林山。”
電話那頭,傳來韓小虎壓抑著驚恐和急促的喘息聲。
“山子哥!出……出大事了!”
“當年那個被國家接手的閻王溝基地,剛才……剛才突然發生大面積坍塌!”
韓小虎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我們在外圍警戒的兄弟說,看到有一道詭異的綠光從地底衝破了雲層,然後……”
林山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然後甚麼?說清楚!”
“然後……”
韓小虎嚥了口唾沫,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度不可思議的畫面。
“然後我們看到,當年那個在火海里……已經被打成篩子的‘蝮蛇’……”
“他……他竟然從廢墟里,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