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冬。
長白山的寒風,像帶著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著紅松屯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林家老宅。
昏暗的煤油燈下,林山端著半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粥,手凍得有些發抖。
“啪!”
一聲脆響,一隻缺了口的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瓣。
“你個喪門星!連個碗都端不穩!”
劉蘭芝那尖銳刻薄的嗓音,瞬間刺破了屋裡的寧靜。
她像一隻護食的母雞,猛地衝過來,一巴掌狠狠扇在林山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林山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五個鮮紅的指印迅速浮現。
他感覺腦袋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但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抬頭看劉蘭芝一眼。
他只是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鵪鶉,瑟縮著身體,緩緩跪了下去。
“媽,對不起……我手滑了……”
林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濃濃的恐懼和討好。
在這個家裡,他就是個多餘的人,是劉蘭芝母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甚至連呼吸,都覺得是錯的。
“對不起?對不起能當飯吃啊?!”
劉蘭芝一腳踹在他的肩膀上,指著地上的碎瓷片,破口大罵。
“你個白吃乾飯的廢物!這碗多精貴你不知道?你爹在林場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掙幾個錢?”
“你倒好,一天到晚就知道糟蹋東西!今天晚上你別吃飯了,給我去柴房反省!”
林山咬著下唇,不敢反駁,只能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然後像個幽靈一樣,退出了正屋。
柴房裡,四面漏風。
只有一張破舊的草蓆,和一堆散發著黴味的幹稻草。
林山蜷縮在草堆裡,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上下凍得直打哆嗦。
他聽著正屋裡傳來的歡聲笑語,聽著林寶在向劉蘭芝撒嬌要肉吃。
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為甚麼同樣是爹的兒子,林寶可以像個少爺一樣被供著,而他卻只能像個奴隸一樣,任人打罵。
“如果……如果我能像隔壁的韓老六一樣,會打獵就好了……”
林山抱著膝蓋,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那樣,我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不用再看他們的臉色了……”
可惜,他只是個一無是處的泥腿子,連一把獵槍都買不起。
接下來的日子,林山的日子更加難過了。
劉蘭芝彷彿把他當成了出氣筒,稍有不順心,就對他非打即罵。
而林建國,那個名義上的父親,卻總是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角落裡,連個屁都不敢放。
林山成了這個家裡的免費勞動力。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山上砍柴,去河裡挑水,去地裡幹活。
繁重的體力勞動,加上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的身體就像一個漏風的破布袋,隨時都有可能散架。
終於,在一個大雪封山的下午。
林山揹著一大捆柴火,艱難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風太大了,雪太厚了。
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感覺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喉嚨裡一陣腥甜。
“咳咳咳……”
他腳下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倒在雪地裡。
那捆沉重的柴火壓在他的身上,讓他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冷……”
林山蜷縮在雪窩子裡,感覺意識正在一點點模糊。
他想站起來,想回家,哪怕那個家對他來說,像地獄一樣可怕。
但他太累了,太餓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漫天的風雪將自己掩埋。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林山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破敗不堪的廟宇裡。
四周的牆壁早已倒塌,屋頂也漏了好幾個大洞,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他感覺自己渾身滾燙,像是在火爐裡烤一樣,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了。
“水……水……”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劉蘭芝正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他。
“水甚麼水?你個晦氣的東西!”
劉蘭芝一臉嫌棄地捂著鼻子,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得了肺癆,還想傳染給寶兒不成?”
“我告訴你,老林家可沒有閒錢給你治病!你就在這兒自生自滅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林山看著她絕情的背影,心裡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被這個世界,被他所謂的家人,徹底拋棄了。
夜,深了。
破廟外的風雪更大了。
林山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裡,身體不時地抽搐著。
高燒讓他產生了幻覺。
他彷彿看到了母親,那個溫柔善良的女人,正微笑著向他招手。
“娘……”
他喃喃自語,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
他聽著遠處紅松屯傳來的隱隱約約的狗吠聲,聽著老林家可能正在進行的歡聲笑語。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如果……如果當初他能勇敢一點,反抗劉蘭芝的壓迫。
如果……如果他能像個男人一樣,離開那個吃人的家,去山裡闖蕩。
也許,他的結局,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窩囊地死在這個破廟裡了。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的軟弱,他的妥協,最終換來的,只有這無盡的深淵。
林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彷彿要飄向那無盡的夜空。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滴冰冷的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在乾枯的稻草上。
“如果有下輩子……”
他在心裡默默地發誓。
“我林山,絕對不會再活得這麼窩囊……”
風,停了。
雪,也停了。
破廟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叫林山的年輕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一個大雪封山的冬夜。
沒有人在乎他的離去,也沒有人會為他流一滴眼淚。
他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這個殘酷的世界,徹底抹去了痕跡。
而就在林山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
距離紅松屯幾十裡外的山路上。
一個穿著單薄棉衣,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孩,正抱著兩個沉重的木箱,在風雪中艱難地跋涉著。
她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爸爸……媽媽……”
她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淚水早已在臉上結成了冰。
如果林山還活著,他一定會認出這個女孩。
她,就是蘇晚螢。
“站住!”
一聲暴喝,從身後的風雪中傳來。
幾個穿著黑衣,面目猙獰的男人,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她的身後。
為首的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她。
“蘇大小姐,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