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洗去了紅松鎮夏日的燥熱。
紅松大廈頂層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這不是公司的董事會,而是一場特殊的“碰頭會”。
坐在這裡的,除了林山、趙大為、馬國良這些老班底,還有省裡來的幾位大企業家。他們個個西裝革履,手戴名錶,看著主位上那個穿著布衣、抽著捲菸的男人,眼神裡多少帶著點探究和不解。
“林董,”一個做房地產的老闆忍不住開口了,手裡轉著金筆,“我實在想不通。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個利潤最大化。您這又是修路,又是建學校,現在還要搞甚麼‘全省貧困山區扶持計劃’……這錢撒出去,可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啊。”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附和。在他們看來,做慈善可以,那是為了博名聲,為了抵稅。但像林山這樣,把大半個家底都往外掏,那就是“傻”。
林山沒急著說話。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釅茶,苦澀,但回甘。
“各位,”林山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小時候,餓過肚子嗎?”
眾人一愣。那個房地產老闆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年月,誰沒餓過?我小時候連樹皮都啃過。”
“這就對了。”林山笑了,笑得很平淡,“我也餓過。那種餓,是胃裡像有隻手在抓,是看著別人家冒炊煙,自己只能咽口水。”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華的紅松鎮,遠處是連綿的長白山。
“那時候我就發誓,要是有一天我林山能吃上肉,絕不讓身邊的鄉親們喝西北風。現在,我做到了。紅松屯富了,大家都住上了樓房,開上了汽車。”
“但是……”林山猛地轉過身,聲音提高了幾分,“出了這紅松鎮,往北走,往西走,還有多少山溝溝裡的老百姓,還在為了一口吃的發愁?還有多少孩子,因為交不起學費,只能回家放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古人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林山並不像個文人那樣掉書袋,他的語氣裡透著股子山裡人的倔強,“我沒讀過多少書,但我認一個死理兒: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聚在手裡是禍害,散出去才是功德。”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咱們是從這片黑土地上長出來的。現在咱們長成了大樹,要是隻顧著自己遮陰涼,不管底下的草木死活,那這樹,遲早也得枯死!只有把根扎深了,把周圍的水土養肥了,咱們才能活得長久,活得踏實!”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個房地產老闆沉默了良久,緩緩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林山深深鞠了一躬。
“林董,我服了。以前我覺得您是錢多燒的,現在我知道,您這是大格局。這個扶持計劃,算我一個!我出五百萬!”
“我也出!我出三百萬!”
“算我一份!咱們不能光賺錢,忘了本!”
一時間,會議室裡的氣氛熱烈起來。不是為了爭利,而是為了爭著做這份“傻事”。
林山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他知道,這把火,算是點著了。
散會後,蘇晚螢走了進來。她一直在隔壁聽著,此時看著丈夫,眼裡滿是柔情。
“累嗎?”她輕聲問道,遞過來一條熱毛巾。
“不累。”林山擦了把臉,精神抖擻,“看著這幫老摳門願意拔毛,我這心裡痛快!”
蘇晚螢笑了,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林山,你知道嗎?現在的你,比當年那個在山裡打獵的少年,更像一個英雄。”
“英雄?”林山搖了搖頭,攬住妻子的肩膀,“我不是英雄,我就是個走了運的普通人。老天爺給了我這潑天的富貴,我就得擔起這副擔子。不然,半夜醒來,我怕愧對當年那些幫過我的人,愧對這片養我的山水。”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趙大為拿著一份傳真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激動。“哥!北京來的訊息!”
“哦?”林山挑了挑眉,“又是哪位領導要來視察?”
“不是視察。”趙大為把傳真遞給林山,手都在微微顫抖,“是一個國際環保組織,叫甚麼‘綠色地球’的。他們看了關於咱們紅松屯的報道,說是被咱們的生態保護理念震撼了。他們想邀請你,去聯合國做一個演講!”
“去聯合國?演講?”
林山愣住了。他一個山溝裡出來的獵戶,去聯合國講啥?講怎麼下套子?講怎麼跟黑瞎子摔跤?
“不去。”林山把傳真往桌上一扔,雖然心裡也有點小激動,但嘴上還是那副混不吝的勁兒,“我哪懂甚麼英語?到了那兒兩眼一抹黑,給咱們中國人丟臉。”
“哥,這可是大好事啊!”趙大為急了,“這是向全世界展示咱們中國新農村形象的機會!而且,聽說還要給咱們頒發一個‘全球生態貢獻獎’呢!”
蘇晚螢撿起傳真,仔細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林山。
“去。”
“必須去。”
“媳婦,你也跟著起鬨?”林山苦笑。
“這不是起鬨。”蘇晚螢握住他的手,“林山,你做的事,不僅僅是為了紅松屯,也不僅僅是為了咱們國家。環保,是全人類的事。你有這個經驗,有這個魄力,你應該讓世界聽到中國的聲音。”
她頓了頓,眼裡閃爍著光芒。
“而且,你不是一直想把‘長白山’的牌子打到國外去嗎?這就是最好的機會!你想想,當你站在聯合國的講臺上,告訴全世界,咱們的產品是來自於一片被保護得最好的淨土,那效果……”
林山聽著媳婦的分析,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是啊。
達則兼濟天下。
這個“天下”,為甚麼不能是全世界呢?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又回來了。
“行!”
“那就去!”
“不就是聯合國嗎?不就是講英語嗎?”
他看向蘇晚螢,咧嘴一笑。
“媳婦,你教我!”
“我就不信了,我林山連狼群都能幹趴下,還學不會幾句洋文?”
“咱們這次,就去那個甚麼聯合國,給他們好好講講……”
“咱們中國農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