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廣場上的風,颳得像刀子一樣割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動在這個角落圍成了一個圈。
沒人願意靠近那個散發著尿騷味和酸腐味的乞丐。
林山站在原地,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地上的老頭,頭髮像一團打結的枯草。
那件破棉襖的棉絮都漏了出來,黑乎乎的結成了硬塊。
他的右手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扭曲,那是當年粉碎性骨折留下的痕跡。
兩條腿更是軟塌塌地拖在雪地裡,完全使不上勁。
“行行好……給口熱湯喝吧……”
老頭把頭磕在冰冷的雪地上,聲音嘶啞得像破漏的風箱。
韓小虎站在林山身邊,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死緊。
“哥,這老東西,還真是命硬。”
韓小虎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神裡沒有半點憐憫。
蘇晚螢輕輕扯了扯林山的衣袖,低聲嘆了口氣。
“虎子,他畢竟是你親爹。”
林山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半輩子的兄弟。
韓小虎猛地搖了搖頭,眼眶有些發紅,卻透著股子決絕。
“哥,我早沒這個爹了。”
“當年他為了搶錢,在山裡對你下黑手,被廢了手腳趕出紅松屯。”
“我媽就是那時候被他生生給氣死的。”
韓小虎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從那天起,他在我心裡就是個死人。”
“聽說他後來流落到鎮上,跟一個暗門子寡婦搭夥過日子。”
“生了個小崽子,現在天天在鎮上當盲流混日子。”
“他今天落到這步田地,全是報應!”
林山聽著韓小虎的話,沒有反駁。
路都是自己選的。
種甚麼因,結甚麼果。
當年這片長白山裡,韓老六也算是一號響噹噹的人物。
槍法準,心腸狠。
要是他能守住獵人的規矩,安安分分地靠山吃山。
哪怕後來紅松屯辦廠子,憑他那把子力氣,也早成了吃穿不愁的富戶。
可惜,貪字頭上一把刀。
他非要走那條見不得光的死路。
林山邁開步子,緩緩朝著那個角落走去。
人群看到林山那一身氣派的呢子大衣,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
皮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那聲音,敲擊著韓老六已經麻木的神經。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手裡還捧著那個豁了口的破瓷碗。
“老闆發財……大老闆長命百歲……”
他習慣性地念叨著乞討的詞兒。
那雙渾濁的、被風雪糊住的三角眼,順著那雙鋥亮的皮鞋往上看。
當他看清林山那張臉的瞬間。
他手裡那個破瓷碗,咣噹一聲掉在了雪地上。
碗裡僅有的幾個鋼鏰,滾落出來。
韓老六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徹底僵硬了。
那張老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恐懼,有難以置信。
還有一種被剝光了扔在大街上的極度羞恥!
他認識這張臉。
就算化成灰,他也認得這張臉!
林山。
那個當年被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窮小子。
那個在風雪夜裡,用一把剝皮刀挑斷他手腳筋的煞神!
三十年過去了。
他韓老六成了一灘在爛泥裡蠕動的蛆蟲。
而眼前的林山,卻成了高高在上的林董事長。
穿著體面的大衣,身邊跟著氣質高貴的妻子。
連那個威風凜凜的保安隊長,都是他韓老六當年不要的親兒子!
這種天差地別的對比,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韓老六的心窩。
“你……你……”
韓老六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用那隻扭曲的胳膊拼命撐著地。
想逃。
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林山平靜的注視下,被碾壓得粉碎。
“山……山爺……”
他終於還是喊出了那個稱呼。
當年在打穀場上,當著全村人的面,他磕頭喊出的那個字。
如今再次喊出來,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林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裡沒有嘲諷,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當年那個滿心戾氣的十八歲少年,早就隨著時間消散了。
現在的林山,站得太高,心胸也太寬廣。
他犯不上跟一個廢人計較。
更不會在一個乞丐身上找存在感。
這三十年的時間,老天爺已經替他做出了最殘酷的懲罰。
“冷嗎?”
林山淡淡地問了一句。
聲音不大,聽不出甚麼情緒。
韓老六渾身一顫,老淚縱橫。
他拼命地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冷……山爺……我冷啊……”
“我餓……我三天沒吃頓飽飯了……”
他一邊哭,一邊用殘廢的手去抓地上的雪,試圖掩蓋自己的狼狽。
蘇晚螢站在林山身後,不忍地轉過了頭。
她恨過這個人。
恨他當年聯合外人,差點毀了林山,毀了他們的家。
但現在看到這副慘狀,她心裡只剩下對命運無常的感慨。
林山沒有多說甚麼。
他伸手摸向大衣口袋,掏出皮夾。
裡面是一沓厚厚的、嶄新的百元大鈔。
他抽出了五張。
彎下腰,輕輕放在了韓老六面前那片乾淨的雪地上。
“拿去買件厚實點的棉襖。”
“再吃頓熱乎飯。”
林山看著韓老六那雙因為看到錢而瞬間放光的眼睛。
語氣依舊平靜。
“這錢不是施捨,是買你當年教過我的一句話。”
韓老六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紅票子。
“啥……啥話?”
“你說,山裡的東西有規矩。”
林山站起身,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不懂規矩的人,遲早會被山神爺收了去。”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也用了一輩子。”
韓老六的臉色瞬間慘白,羞愧地低下了頭。
眼淚砸在雪地上,融化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他知道,林山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告訴他,他韓老六輸得不冤。
輸在了貪婪,輸在了不懂規矩。
林山沒有再理會他,轉身走向蘇晚螢。
“走吧,媳婦。”
“家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咱們呢。”
蘇晚螢點了點頭,挽住丈夫的手臂。
韓小虎也冷冷地掃了地上的韓老六一眼,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開。
韓老六顫抖著伸出那隻畸形的手,死死抓住了地上的五百塊錢。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把它緊緊貼在胸口,嚎啕大哭。
哭聲在寒風中,顯得那麼淒涼。
就在這時。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推搡聲。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
一個染著黃毛、穿著破洞牛仔褲的小青年,罵罵咧咧地擠了進來。
他吊兒郎當地走到韓老六面前。
一腳踹在韓老六的肩膀上。
“老不死的,今兒個要到多少錢?”
韓老六被踹得在雪地裡滾了一圈,嚇得趕緊把錢往懷裡藏。
“沒……沒要到……”
“少他媽放屁!”
黃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紅彤彤的鈔票。
他眼睛一瞪,直接撲上去,硬生生從韓老六手裡把那五百塊錢搶了過來。
“喲呵!五百塊?!”
黃毛興奮得吹了個口哨,狠狠親了一口鈔票。
“這下哥幾個去錄影廳包宿的錢有了!”
還沒走遠的林山,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韓小虎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