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味兒正濃。
紅松鎮的火車站,熱鬧得跟炸了鍋似的。
綠皮火車“況且況且”地進站,噴出一團白色的蒸汽,瞬間就被凜冽的北風給吹散了。
林山站在站臺上,穿著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雙手插兜。
雖然年紀上來了,但這身板兒依舊挺拔,往那兒一站,就像是一座山,穩得讓人心安。
蘇晚螢站在他身邊,圍著紅圍巾,墊著腳尖往車廂裡瞅。
眼神裡,全是當孃的急切。
“咋還沒出來呢?”
“這死孩子,也不說是個幾車廂。”
林山笑了笑,拍了拍媳婦的手背。
“急啥?”
“那是軍校出來的,丟不了。”
話音剛落。
人群中,一個穿著便裝,但腰桿筆直、走路帶風的小夥子,揹著個大行囊,大步流星地擠了出來。
雖然沒穿軍裝,但那股子兵味兒,隔著八丈遠都能聞著。
正是林念國。
“爸!媽!”
這一嗓子,洪亮得震耳朵。
蘇晚螢眼圈一紅,還沒等迎上去,旁邊又鑽出來個俏生生的大姑娘。
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手裡拖著個行李箱。
“哥,你慢點,踩著我腳了。”
蘇念家嗔怪了一句,抬頭看見父母,臉上立馬綻開了花。
“媽!”
一家四口,終於在這個寒風凜冽的站臺上,團圓了。
……
回到四合院,熱乎氣兒撲面而來。
林山早就讓人把暖氣燒得旺旺的,桌上擺滿了孩子們愛吃的水果和零食。
松子、榛子、凍梨、凍柿子。
那是東北特有的待客之道。
“來,讓爸看看。”
林山捏了捏林念國的胳膊,硬邦邦的,跟鐵塊似的。
“行,沒偷懶。”
“這身板兒,比我當年強。”
林念國嘿嘿一笑,撓了撓短短的寸頭。
“那是,在學校天天五公里越野,能不結實嗎?”
“爸,我這次回來,還拿了個優秀學員呢!”
“好!”
林山大笑,“給老林家長臉!”
他又轉頭看向女兒。
蘇念家瘦了點,但精神頭不錯,眼睛裡透著股子靈氣。
“學校伙食不好?”林山心疼地問。
“挺好的,就是實驗多,忙。”
蘇念家推了推眼鏡,笑著說,“爸,我這次在實驗室裡,又發現了一種能抑制害蟲的真菌,教授說很有研究價值呢。”
“出息!”
林山豎起大拇指。
“隨你媽,腦瓜子好使。”
蘇晚螢在廚房裡忙活著,聽著爺仨的對話,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這才是日子。
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晚飯,自然是豐盛得不像話。
酸菜白肉血腸,小雞燉蘑菇,鍋包肉,溜肉段。
全是硬菜。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熱熱鬧鬧。
酒過三巡。
林山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這一雙兒女,又看了看身邊的妻子。
清了清嗓子。
“咳咳。”
“都停一下,我有事宣佈。”
林念國正啃著雞腿,聞言一愣,含糊不清地問道:
“咋了爸?又有啥指示?”
蘇念家也放下了碗,好奇地看著父親。
林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眼神裡,閃過一絲少有的鄭重,還有一絲……
不易察覺的期待。
“今年過年,咱們不在家過了。”
“啊?”
兩個孩子都愣住了。
“不在家過?那去哪?”
“去姥姥家?”
林山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幾千公里之外的地方。
“去上海。”
“上海?!”
林念國和蘇念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訝。
他們知道,那是母親的故鄉。
但這麼多年,母親從來沒提過回去的事。
甚至連“上海”這兩個字,在這個家裡都是個敏感詞。
“對,上海。”
林山握住蘇晚螢的手,放在桌面上。
“你媽離開家三十年了。”
“當年她是逃出來的,是一路哭著出來的。”
“這次……”
林山的聲音低沉有力,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
“我要讓她笑著回去。”
“風風光光地回去!”
蘇晚螢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她看著丈夫,看著兒女,心裡那塊積壓了三十年的石頭,終於徹底碎了。
“媽……”
蘇念家走過來,輕輕抱住母親。
“我們陪您回去。”
“去看看您長大的地方。”
林念國也把雞腿一扔,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對!回去!”
“誰要是敢欺負我媽,我……”
“閉嘴!”
林山瞪了他一眼。
“咱們是去旅遊,是去探親,不是去打仗!”
“把你那身匪氣給我收一收!”
“到了大城市,得講文明,懂禮貌!”
林念國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
“知道了爸,我這就是……就是表達一下決心嘛。”
……
既然定了,那就得動起來。
林山的執行力,那是一如既往的快。
第二天一大早,幾輛嶄新的奧迪A6就停在了院門口。
這是公司的車隊。
本來林山想坐飛機,但蘇晚螢說想看看沿途的風景。
那就開車!
一路向南,跨過黃河,越過長江。
把這祖國的大好河山,都看個遍!
“東西都帶齊了嗎?”
韓小虎穿著司機制服,正指揮著人往後備箱裡塞東西。
人參、鹿茸、林蛙油。
全是頂級的山貨。
還有幾大桶“長白山御貢”蜂蜜。
“帶齊了!”
“這是給上海那邊的老街坊帶的。”
林山站在車旁,看著這一箱箱的禮物。
眼神有些複雜。
當年蘇家落難,那些街坊鄰居里,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冷眼旁觀的。
甚至還有像張文皓那樣吃裡扒外的。
按理說,他不該送禮。
但他林山現在是甚麼人?
是企業家。
是成功人士。
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
蘇家,沒倒!
蘇家的女兒,不僅活下來了,還活得比誰都好!
這叫格局。
也叫……
打臉!
“出發!”
隨著林山一聲令下。
車隊緩緩啟動。
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林山坐在後座,握著蘇晚螢的手。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紅松鎮。
看著那高聳的敬山塔,看著那冒煙的工廠。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底氣。
“媳婦。”
他輕聲喚道。
“嗯?”
“怕嗎?”
蘇晚螢轉過頭,看著丈夫那雙關切的眼睛。
三十年的歲月,沒有磨滅她的容顏,反而讓她沉澱出了一種從容不迫的氣質。
她笑了。
笑得雲淡風輕。
“不怕。”
她反握住林山的手,十指緊扣。
“有你在。”
“有孩子們在。”
“我甚麼都不怕。”
“那就是個故鄉而已。”
“我現在……”
她靠在林山的肩膀上,看著車窗外廣闊的天地。
“是回家省親。”
“是衣錦還鄉。”
林山哈哈大笑。
“對!衣錦還鄉!”
“咱們這就去那個十里洋場。”
“看看那兒的樓有多高,看看那兒的水有多深!”
車隊駛出山口,駛上高速。
向著南方,向著那個曾經充滿了傷痛,如今卻充滿了希望的城市。
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
但這風裡,不再有寒冷和恐懼。
只有自由,和……
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