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皆是素縞。
這一天的紅松屯,沒有了往日的機器轟鳴,也沒有了孩子們的嬉鬧。
只有風,卷著白幡,發出獵獵的聲響。
彷彿連老天爺都在為這位大山的守護者,低聲嗚咽。
林山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朵白花。他站在靈堂前,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一尊守靈的鐵塔。
他的眼底佈滿血絲,但這並沒有減損他的威嚴,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沉穩,更加厚重。
“起靈——!”
隨著陰陽先生那蒼涼的一嗓子,哀樂驟起。
嗩吶聲如泣如訴,穿透了雲霄,直刺人心。
八個壯漢,全是村裡最有力氣的獵戶,一個個紅著眼圈,抬起了那口沉重的棺木。
那是林山親自去庫房挑的。
最好的紅松木,生長了百年,紋理如血,堅硬如鐵。
只有這樣的木頭,才配得上孫爺這硬了一輩子的骨頭。
“爺,上路了。”
林山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孫爺的遺像。
照片裡的老人,眯著眼,抽著菸袋鍋,笑得一臉褶子,彷彿還在看著這片他守了一輩子的大山。
隊伍緩緩走出村口。
那一刻,林山回頭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身後,是烏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
不僅僅是紅松屯的村民。
張家灣的,李家溝的,甚至幾十裡外靠山屯的老獵戶們,都趕來了。
他們有的穿著皮襖,有的披著蓑衣,手裡拿著剛摘下的松枝。
沒有誰組織,也沒有誰通知。
他們是自發來的。
來送這位長白山的老獵王,最後一程。
“孫爺這輩子,值了。”
趙大為跟在林山身後,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
“十里八鄉,誰不念他的好?誰沒受過他的指點?”
“是啊,值了。”
林山緊了緊手中的遺像,腳步邁得更沉更穩。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葬禮。
這是一場關於敬畏,關於傳承的盛大告別。
送葬的隊伍,像一條白色的長龍,蜿蜒在覆蓋著厚雪的山路上。
並沒有去亂葬崗。
林山把墓地選在了後山最高的那座山樑上。
那裡視野開闊,背靠林海,面朝村莊。
能看見日出,也能看見炊煙。
“爺,這地兒您喜歡不?”
林山站在墓坑前,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輕聲呢喃。
“在這兒,您能看著咱們村,也能守著這片山。”
“誰要是敢壞了規矩,您就用菸袋鍋子敲他的頭。”
棺木緩緩落下。
第一捧黃土,是林山親自撒的。
接著是蘇晚螢,是孫小鳳,是趙鐵柱……
土掩埋了棺木,也掩埋了一個時代。
“全體都有!”
林山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民兵連,發出了雷霆般的吼聲。
“舉槍!”
“嘩啦——”
幾十支鋼槍齊刷刷地舉向天空。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蒼穹。
“預備——”
“放!”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這不是戰爭的號角。
這是獵人的最高禮節!
鳴槍送行!
槍聲驚起了林子裡的飛鳥,撲稜稜地飛向遠方。
彷彿是孫爺的魂靈,歸入了他深愛的大山。
林山放下手,看著那座新隆起的墳塋。
他沒有哭。
獵人流血不流淚。
他只是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孫爺把槍交給了他,就是把這片山的規矩,把這份守護的責任,交給了他。
“林總。”
馬國良穿著黑大衣,走到林山身邊,遞給他一杯熱酒。
“節哀。”
“今天這排面,孫爺在那邊肯定高興。”
“不僅咱們縣的領導來了,聽說省裡的那個考察團,也特意派人送了花圈。”
林山接過酒,灑在墳前。
“他不在乎這些虛名。”
林山淡淡地說道,眼神深邃。
“他在乎的,是這山裡的樹能不能長高,水能不能流長。”
“是咱們這些人,能不能守住本心。”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前來送行的年輕獵人。
他們年輕,氣盛,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渴望,但也透著一絲對規則的漠視。
現在的日子好了,誘惑多了。
有些人開始動歪心思,想用現代化的手段去過度索取,去破壞。
林山知道,這才是孫爺最擔心的。
“都聽著!”
林山站在墳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此刻的他,不再僅僅是那個有錢的企業家,而是這片山林新的話事人。
“孫爺走了,但他留下的規矩,不能走!”
林山指著身後的大山,一字一頓。
“從今天起,誰要是敢用絕戶扣,誰要是敢在繁衍季打獵,誰要是敢為了錢去破壞這片林子……”
“別怪我林山翻臉不認人!”
“孫爺能護這片山一輩子。”
“我林山,也能護一輩子!”
“要是誰壞了規矩,我就讓他滾出紅松屯!”
這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蕭殺之氣。
人群一陣騷動,隨即變得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此刻都低下了頭,冷汗直流。
他們知道,林山是說真的。
這個平時看起來和和氣氣的林廠長,一旦狠起來,那就是真正的狼王!
“行了。”
林山揮了揮手,身上的煞氣散去,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都回去吧。”
“吃席。”
“讓孫爺看著咱們,熱熱鬧鬧的。”
人群慢慢散去。
林山沒有走。
他和蘇晚螢留到了最後。
蘇晚螢走上前,把一束白菊花輕輕放在墳前。
“孫爺爺,您放心吧。”
她挽著林山的胳膊,聲音溫柔。
“林山他……長大了。”
“他會是個好獵人,也會是個好當家。”
林山看著媳婦,心裡一暖。
他伸出手,攬住蘇晚螢的肩膀。
風雪中,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是一座山,和一棵樹。
“媳婦。”
“嗯?”
“我想……在山上建個瞭望塔。”
林山看著遠處最高的山峰。
“不僅是為了防火,也是為了看著這片林子。”
“我想把它叫……‘敬山塔’。”
“好。”
蘇晚螢笑了,眼中滿是支援。
“設計圖我來畫。”
“咱們不僅要建塔,還要建個博物館。”
“把孫爺的故事,把獵人的規矩,都記下來。”
“讓以後的孩子們都知道……”
“咱們這好日子,是怎麼來的。”
林山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孫爺的墓碑。
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腳步堅定,從容。
老一輩的傳奇落幕了。
但新的傳奇,正在這片黑土地上,生根發芽。
而他,就是那個扛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