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京路。
霓虹燈閃爍,人潮湧動。
這是八十年代末的上海,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摩登的味道。
林山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
他站在和平飯店門口,看著那塊金字招牌,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這裡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現在,他卻成了這裡的座上賓。
“林總!”
一個略顯發福的中年男人,從旋轉門裡迎了出來。
頭髮有些稀疏,戴著副金絲眼鏡,一臉的精明。
“哎呀!稀客!稀客啊!”
那人伸出雙手,熱情得像是見到了親爹。
“老趙?”
林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趙衛東?”
“沒想到啊,當年的‘趙大才子’,現在也發福了?”
這人正是當年紅松屯知青點的趙衛東。
那個最喜歡拉幫結派,總想跟林山別苗頭的刺頭。
“嗨!別提了!”
趙衛東摸了摸肚子,一臉的苦笑。
“回城以後,進了機關,天天坐辦公室,能不胖嗎?”
“倒是你,林山……”
他上下打量著林山,眼神裡滿是感慨,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羨慕。
“真沒想到,當年的‘山王’,現在成了大名鼎鼎的企業家了。”
“聽說你們的‘御貢·長白’,都賣到國外去了?”
“給中國人長臉啊!”
林山擺了擺手,也沒擺架子。
“運氣,都是運氣。”
“走,進去說。”
……
包廂裡。
推杯換盞。
這次聚會,是趙衛東張羅的。
說是知青聚會,其實就是想借著林山的名頭,給自己臉上貼貼金。
來的沒幾個人。
除了趙衛東,還有當年的“大畫家”陳建華,和那個嬌滴滴的李莉。
大家都變了。
陳建華現在在出版社當美編,頭髮長了,更像個藝術家了,就是眼神裡透著股子不得志的憂鬱。
李莉嫁了個做生意的小老闆,穿金戴銀,說話嗓門大了,但也沒了當年的那股子清高勁兒。
“林山,你是不知道。”
李莉喝了點紅酒,臉蛋紅撲撲的。
“當年我們在村裡,那是真苦啊。”
“要不是你偶爾接濟點肉,我們估計都得餓死。”
“現在想想,還是那時候的日子單純。”
她嘆了口氣,看著林山,眼神有些複雜。
“當初要是……”
她沒說完,就被趙衛東打斷了。
“行了行了,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幹啥?”
趙衛東舉起酒杯,一臉的豪氣。
“來!敬咱們的林大廠長一杯!”
“以後還得仰仗林廠長提攜啊!”
林山笑著舉杯,一飲而盡。
他看著這些曾經熟悉,如今卻變得陌生的面孔。
心裡有些感慨。
時間,真是一把殺豬刀。
把曾經的稜角都磨平了,也把曾經的夢想都給閹割了。
這些人,回了城,有了工作,成了城裡人。
但他們的眼裡,卻沒了光。
那是被生活壓榨後的疲憊,是被世俗同化後的麻木。
反觀紅松屯的那些鄉親們。
雖然還在山溝裡,但一個個精神抖擻,幹勁十足。
那是對生活充滿了希望的光。
“對了。”
林山放下酒杯,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白雪呢?”
“她怎麼沒來?”
聽到這個名字,包廂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一下。
趙衛東和李莉對視一眼,眼神有些閃爍。
“她啊……”
趙衛東干笑兩聲。
“她忙。”
“聽說嫁了個大款,現在可是闊太太了。”
“住別墅,開轎車,一般人請不動。”
“是嗎?”
林山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怎麼聽說……”
“她那個大款老公,前陣子因為走私,進去了?”
“而且,她好像還在四處借錢,想把人撈出來?”
趙衛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李莉也是一臉的尷尬。
顯然,這事兒他們都知道,只是不想提。
畢竟,當年白雪可是知青裡的一枝花,心氣高得能上天。
誰能想到,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唉……”
一直沒說話的陳建華,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她也是命苦。”
“當初回城,為了個戶口,嫁給了個大她二十歲的瘸子。”
“後來離了,又找了這個大款。”
“以為是找到了靠山,結果是個火坑。”
陳建華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酒,猛灌了一口。
“林山,其實……”
“當年白雪她是真的喜歡你。”
“要不是你那時候已經有了蘇晚螢……”
“打住!”
林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
他沒有同情白雪。
路是自己走的,泡是自己磨的。
當初她嫌貧愛富,看不起農村,一門心思往上爬。
現在摔下來了,能怪誰?
“行了,不說這些掃興的。”
林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今天這頓飯,我請了。”
“大家難得聚一次,吃好喝好。”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一步。”
“哎!林山!別急著走啊!”
趙衛東趕緊站起來挽留。
“這才剛開始呢!咱們還沒好好聊聊合作的事兒呢!”
“合作?”
林山笑了笑,眼神變得有些疏離。
“老趙,咱們是老相識了。”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我這次來上海,主要是為了陪媳婦看岳父岳母。”
“生意上的事,以後再說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留下那一屋子各懷鬼胎的人,面面相覷。
……
走出和平飯店。
冷風一吹,林山的酒意散了不少。
他看著外灘的夜景,看著黃浦江上穿梭的船隻。
心裡卻異常的平靜。
他想起了紅松屯的雪。
想起了家裡的熱炕頭。
想起了蘇晚螢那溫柔的笑臉。
這花花世界再好,終究不是他的家。
“滴滴——”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蘇晚螢那張精緻的臉龐。
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反而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談完了?”
“完了。”
林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一把摟住媳婦的腰,把頭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媳婦身上香。”
蘇晚螢笑著推了他一下。
“一身酒氣。”
“見到老同學,不高興?”
“沒啥高興不高興的。”
林山閉著眼睛,有些慵懶地說道。
“就是覺得……”
“大家都變了。”
“變得不認識了。”
“正常。”
蘇晚螢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
“環境變了,人自然也會變。”
“只要咱們沒變,就行了。”
林山睜開眼,看著蘇晚螢。
那雙眸子,依然清澈如水。
“是啊。”
“咱們沒變。”
“咱們還是那個山裡的獵戶,還是那個只想過好日子的土包子。”
“對了。”
蘇晚螢突然想起了甚麼。
“剛才媽打電話來,說爸在研究所又有了新發現。”
“好像是關於那個‘神之物質’的。”
“他說……”
蘇晚螢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那種物質,不僅能促進植物生長。”
“好像還能……”
“延緩衰老?”
林山一愣,隨即坐直了身子。
“延緩衰老?”
“那豈不是……”
“長生不老藥?!”
“沒那麼誇張。”
蘇晚螢搖了搖頭。
“但確實能極大地提高細胞活性。”
“爸的意思是,想把這個成果,應用到咱們的保健品裡。”
“搞一個……”
“真正的高科技養生系列!”
林山的眼睛瞬間亮了。
比外灘的霓虹燈還要亮。
“好!”
“太好了!”
“這老丈人,真是我的活財神啊!”
他一拍大腿,興奮得直搓手。
“這玩意兒要是搞出來……”
“那還不賣瘋了?!”
“咱們的‘御貢’,這回可真要成‘仙丹’了!”
蘇晚螢看著他那副財迷樣,無奈地笑了笑。
“你就知道錢。”
“也不想想,這東西要是面世了,會引起多大的轟動?”
“到時候……”
她有些擔憂地看向窗外。
“怕是又要有不少人,盯著咱們了。”
林山冷笑一聲。
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盯著?”
“那就讓他們盯著好了。”
“現在的林山,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誰要是敢伸爪子……”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我就讓他知道知道。”
“甚麼叫……”
“有來無回!”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
林山看著窗外的江水,心裡卻已經飛回了紅松屯。
新的機遇。
新的挑戰。
又來了。
但他不的怕。
因為他的身後,有家,有國,還有……
這片生他養他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