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長白山的春天,來得總是那麼急促。
隨著冰河解凍的轟鳴聲,紅松屯也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這不是地動山搖。
而是人心在動,地皮在翻。
林山那晚的一句“蓋別墅”,可不是酒後的胡話。
他是真幹。
而且是大幹特幹!
大隊部的牆上,貼出了一張紅紙黑字的大榜。
那上面的內容,讓全村幾百口子人,圍著看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紅松屯新農村建設規劃】
第一條:凡是本村戶口,且在廠裡做工的,每戶補貼兩千塊建房款!
第二條:磚瓦、水泥、木料,由工廠統一採購,按成本價供應!
第三條:統一規劃,統一施工,建成帶院子的二層小樓,通水通電通暖氣!
“我的親孃哎……”
張屠戶看著那榜文,那雙殺了一輩子豬的大手,哆嗦得連菸捲都捏不住了。
“補貼兩千?”
“還得給咱們蓋二層樓?”
“這……這天上掉餡餅的事兒,咋就讓咱們給趕上了呢?”
要知道,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
兩千塊,那就是一筆鉅款!
足夠蓋三間大瓦房,還能剩點錢娶個媳婦!
“天上不會掉餡餅。”
趙鐵柱揹著手,站在人群后面,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著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村民,聲音洪亮。
“這是山子給咱們掙來的!”
“是咱們起早貪黑,在廠子裡幹出來的!”
“山子說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大家夥兒跟著他幹了這麼久,該享福了!”
這番話,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紅松屯的春天。
……
動工那天。
幾十輛大卡車,排成了長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村子。
紅磚,像山一樣堆在打穀場上。
水泥,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
鋼筋,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林山戴著安全帽,站在高處,手裡拿著對講機。
那架勢,比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還要威風。
“一隊,負責拆舊房!”
“二隊,負責挖地基!”
“三隊,拌灰!”
“都給我聽好了!”
他的聲音,透過大喇叭,傳遍了全村。
“這房子是給咱們自己蓋的!”
“誰要是敢偷工減料,誰要是敢糊弄事兒。”
“別怪我林山不講情面!”
“到時候,拆了重蓋,錢還得你自己掏!”
“放心吧廠長!”
韓小虎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揮舞著鐵鍬吼道。
“誰敢給咱們的新家抹黑,我第一個削他!”
“幹!”
一聲令下。
整個紅松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塵土飛揚,號子震天。
那低矮的、破敗的、透著一股子黴味兒的土坯房,一座接一座地倒下。
像是在告別一箇舊時代。
取而代之的。
是深深的地基,是堅實的圈樑,是越砌越高的紅磚牆。
林山沒閒著。
他白天在工地上監工,晚上還得跟蘇晚螢商量圖紙。
“這下水道得加粗。”
林山指著圖紙,一臉的嚴肅。
“以後大家夥兒日子好了,洗澡洗衣服的水多,細了容易堵。”
“還有這暖氣管道。”
“必須用好料,這大冬天的要是爆了管,那是要凍死人的!”
蘇晚螢拿著筆,在一旁認真地記錄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鄉親們操碎了心的男人,眼神裡滿是柔情。
“老公。”
“嗯?”
“你越來越像個大管家了。”
“啥大管家。”
林山嘿嘿一笑,抹了把臉上的灰。
“我這就是個操心的命。”
“既然把大夥兒帶上了這條路,就得負責到底。”
“不能讓人家背後戳脊梁骨。”
……
三個月。
僅僅用了三個月。
當第一場夏雨落下的時候。
紅松屯,變了模樣。
徹底地,脫胎換骨。
那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二層小樓。
紅磚紅瓦,白色的勾縫,寬敞的鋁合金窗戶。
每家每戶,都有一個獨立的院子。
院牆不高,鏤空的鐵藝欄杆,透著股子洋氣。
院子裡預留了菜地,也預留了花壇。
這哪裡還是那個窮山溝?
這分明就是畫報上的新農村!
甚至比縣城裡的幹部家屬院,還要氣派,還要規整!
“這就是……咱家?”
張屠戶站在自家的新房門口,手裡拿著鑰匙,卻遲遲不敢往鎖眼裡插。
他怕。
怕這只是個夢。
怕門一開,夢就醒了。
“爹,開啊!”
他的小孫子,那個曾經差點被洪水捲走的孩子,現在已經長高了不少。
他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我要進去看我的新房間!”
“哎!哎!”
張屠戶顫抖著手,把鑰匙插了進去。
“咔噠。”
鎖開了。
推開厚實的防盜門。
一股子新房特有的石灰味和油漆味,撲面而來。
地面鋪著光亮的水磨石。
牆壁刷得雪白。
屋頂上,吊著漂亮的水晶燈。
而在牆角。
一組嶄新的暖氣片,正靜靜地等待著冬天的到來。
“我的娘哎……”
張屠戶的老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摸著那軟乎乎的墊子,眼淚嘩嘩往下流。
“這輩子……這輩子值了啊!”
“咱們這是住進皇宮裡了啊!”
張屠戶也是老淚縱橫。
他衝出屋子,站在院子裡,衝著村東頭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了。
“山子!”
“大恩大德……我們老張家,幾輩子都忘不了啊!”
這一天。
紅松屯沒有鞭炮聲。
因為大家的嗓子都喊啞了,手都拍紅了。
那種喜悅,那種激動,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只能化作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感激。
林山站在自家的四合院頂上。
這裡地勢最高,能俯瞰全村。
他看著那一排排紅色的屋頂,看著那些在院子裡奔跑的孩子,看著那些站在門口抹眼淚的老人。
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這種感覺,比他賺了一百萬,比他考上清華,都要強烈。
都要實在。
“媳婦。”
林山回過頭,看著身邊的蘇晚螢。
“你看。”
“這就是咱們打下的江山。”
蘇晚螢依偎在他懷裡,目光溫柔而堅定。
“是啊。”
“真美。”
“比北京城……還要美。”
她伸出手,與林山十指相扣。
“林山。”
“嗯?”
“我覺得……”
“咱們還可以做得更多。”
“比如,給村裡建個小學?”
“還有圖書館?”
“讓這裡的孩子,以後都能像我們一樣,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山眼睛一亮。
“成!”
“只要你想幹,咱就幹!”
“反正現在咱們有的是錢,有的是力氣!”
“而且……”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我聽說,高書記又要升了。”
“咱們這也算是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以後這政策……”
“只會越來越好!”
就在這時。
趙大為氣喘吁吁地跑上了房頂。
“哥!嫂子!”
“別在那兒抒情了!”
“快下來吧!”
“全村老少爺們兒都在打穀場等著呢!”
“說要給你立碑!”
“立碑?”
林山嚇了一跳,臉都綠了。
“滾滾滾!”
“老子還活得好好的,立甚麼碑?”
“那是給死人立的!”
“不是那個碑!”
趙大為哭笑不得。
“是功德碑!”
“大家夥兒說了,要把你的名字刻在村口,讓後世子孫都記住!”
“誰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
林山擺了擺手,一臉的嫌棄。
“拉倒吧。”
“我不稀罕那個。”
他轉過身,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只要大家夥兒能把日子過好。”
“只要這紅松屯能一直這麼紅火下去。”
“那就是對我……”
“最好的碑。”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在紅色的屋頂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整個紅松屯,就像是一顆鑲嵌在長白山深處的紅寶石。
熠熠生輝。
而林山。
就是那個,親手將這顆寶石,從泥土裡挖出來,並且擦亮的人。
他是這個村子的魂。
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在這片黑土地上。
他的名字,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符號。
而是一個傳奇。
一個關於奮鬥、關於改變、關於奇蹟的……
不朽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