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敢?”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錘子,敲在了林山的心坎上。
他沒急著回答。
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滿眼期待的媳婦。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廣袤的黑土地。
嘴角,慢慢咧開。
露出一個混不吝的笑容。
“爸。”
“您要是敢教。”
“我就敢學。”
“您要是敢建。”
“我就敢投!”
“在這紅松屯,還沒我林山不敢幹的事兒!”
蘇振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
那裡頭,燃燒著一種讓他這個老頭子都覺得燙人的野心。
不。
是雄心。
“好!”
蘇振國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咱們就走著瞧!”
……
參觀完工廠,一行人並沒有直接回家。
林山提議,帶著二老在村裡轉轉。
“光看廠子不行。”
林山扶著老丈人的胳膊,走出了廠門。
“廠子是骨頭,村子才是肉。”
“您得看看咱們這兒的人,看看這兒的路。”
腳下,是那條寬闊平整的柏油路。
像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在白雪皚皚的山坳裡。
蘇振國穿著皮鞋,踩在上面。
硬實,平穩。
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偷工減料。
“這路……”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路面。
“瀝青鋪得很厚,路基也打得深。”
“這是高標準的二級公路啊。”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這是一個村自己修的?”
“軍民共建。”
林山笑了笑,指了指路邊的電線杆。
“還有那電。”
“也是軍區給拉的線。”
“不過維護和擴容,都是咱們村自己掏的錢。”
蘇振國站起身,看著那一排排筆直的水泥杆子。
看著那些延伸進每家每戶的電線。
心裡的震撼,比剛才看到改良機器時還要大。
他太清楚這個年代的農村是甚麼樣了。
那是貧窮的代名詞。
是泥濘,是黑暗,是永遠點不亮的煤油燈。
可這裡……
如果不看周圍的大山。
他甚至以為自己走在某個發達的工礦區!
“山子哥!”
路邊,幾個正揹著書包放學的小孩,看見林山,立馬停下腳步。
一個個站得筆直,那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嫂子好!爺爺奶奶好!”
孩子們並沒有像別處的野孩子那樣,看見生人就躲,或者伸手要吃的。
他們穿著乾淨的棉襖,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裡透著靈氣和禮貌。
林慧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是大學教授,最看重的就是教育和孩子的精神面貌。
“這些孩子……”
她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想要分給孩子們。
可孩子們卻擺了擺手。
“奶奶,我們不要。”
領頭的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大聲說道:
“山子哥說了,不能隨便拿人東西!”
“想要啥,得靠自己勞動掙!”
說完,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林慧拿著糖的手,僵在半空。
她轉過頭,看著林山,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
“小林,這……”
“這都是你教的?”
林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也沒特意教。”
“就是給村裡立了個規矩。”
“咱們雖窮,但不能沒骨氣。”
“日子好了,腰桿子就得挺直了。”
一路走來。
蘇振國和林慧的眼睛,就沒閒下來過。
他們看到了整齊劃一的磚瓦房。
看到了每家每戶門口堆得滿滿當當的柴火垛。
看到了村民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有愁苦。
沒有麻木。
只有對生活的奔頭,和對未來的希望。
這哪裡是甚麼窮鄉僻壤?
這分明就是一個……
世外桃源啊!
“老趙!”
路過大隊部時,林山喊了一聲。
趙鐵柱正披著大衣,在門口指揮著人掛燈籠。
看見林山帶著兩個氣質不凡的老人過來,他趕緊把菸袋鍋往腰上一別,小跑著迎了上來。
“哎呀!這就是親家公親家母吧?”
趙鐵柱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了蘇振國的手。
“稀客!稀客啊!”
“我是這村的支書,趙鐵柱。”
“歡迎領導來檢查工作!”
蘇振國被這股子熱情勁兒給感染了,也笑著握手。
“老哥,不是領導,就是來看看閨女。”
“哎,都一樣,都一樣!”
趙鐵柱拉著蘇振國就不鬆手。
“親家公啊,你是不知道。”
“你生了個好閨女,又找了個好女婿啊!”
“以前我們這紅松屯,那就是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那是真的窮啊!耗子進屋都得含著眼淚走!”
“可現在你看看!”
趙鐵柱大手一揮,指著這滿村的景象。
語氣裡充滿了豪邁。
“路通了,電亮了,廠子蓋起來了。”
“家家戶戶都有餘糧,頓頓都能吃上肉。”
“這都是山子和晚螢帶來的福氣啊!”
說到動情處,這個硬朗了一輩子的漢子,眼圈竟然紅了。
“我們全村人,都念著他們的好。”
“這倆孩子,那是我們的恩人吶!”
蘇振國聽著,看著。
心裡那最後一點因為女兒“下嫁”而產生的芥蒂,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林山。
這個年輕人。
話不多,手很黑,心很熱。
他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更是改變了這幾百號人的命運!
這是一種何等的魄力?
這是一種何等的能力?
“老哥。”
蘇振國反握住趙鐵柱的手,語氣鄭重。
“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照顧我的女兒。”
“也謝謝你們,讓我看到了……”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
“看到了中國的希望。”
……
回到四合院。
天色已經擦黑。
但村裡的燈火,卻把夜空照得透亮。
蘇振國站在院子裡,久久沒有進屋。
他看著那個正在給花圃澆水的女婿。
又看了看正在廚房裡忙活著做晚飯的女兒。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感,湧上心頭。
“老蘇。”
林慧走到他身邊,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想甚麼呢?”
蘇振國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我在想……”
“咱們那個‘高新技術基地’的計劃。”
“或許……”
“真的能成。”
林慧笑了,笑得很溫婉。
“你不是說,林山這小子沒文化,怕他撐不起這麼大的攤子嗎?”
“文化?”
蘇振國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咱們讀了一輩子書,搞了一輩子研究。”
“可咱們誰能像他一樣。”
“在這荒山野嶺裡,硬生生地造出這麼一個‘世外桃源’來?”
“這小子的文化,不在書本上。”
“在骨頭裡。”
“在血性裡。”
他轉過身,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林慧啊。”
“咱們這次,可能真的要……”
“大幹一場了!”
正說著。
林山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亂燉,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爸,媽!”
“別在那兒站著了,怪冷的。”
“進屋吃飯!”
“今晚咱不喝虎骨酒了。”
“嚐嚐我新釀的……”
“藍莓酒!”
蘇振國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好!”
“今晚……”
“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