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火,終於滅了。
但那股子刺鼻的焦臭味,卻像是某種洗不掉的罪證。
死死地,粘在了空氣裡。
林寶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半條褲腿燒沒了。
那條本來就斷了的腿,此刻更是皮開肉綻,黑糊糊的一片。
他疼得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
只能像條瀕死的野狗,嗓子裡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渾身都在劇烈地哆嗦。
劉蘭芝也沒好到哪去。
頭髮燒焦了一半,滿臉都是黑灰和燎泡。
但手腕上那副冰冷的手銬,卻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她還在掙扎,像個潑婦一樣扭動著身子。
“我是冤枉的!我就是路過!”
“我是來看熱鬧的!”
“看熱鬧?”
鄭毅冷笑一聲,那笑聲裡透著徹骨的寒意。
他戴著白手套,彎下腰。
從地上撿起那個還沒完全摔碎的陶罐。
“這罐子裡裝的是高純度煤油。”
“整個紅松屯,除了工廠倉庫,就只有你們家有這玩意兒。”
“還有這個。”
鄭毅又撿起那個掉落在雪地裡的防風打火機。
在手電筒的光照下,那上面“林”字的刻痕,清晰可見。
“這可是以前林建國的寶貝。”
“全村人都認得。”
“這也是你看熱鬧撿的?”
鐵證如山!
劉蘭芝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她想狡辯。
可在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實錘面前。
任何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帶走!”
鄭毅根本不想聽她廢話,大手一揮。
兩名民警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一邊一個,架起劉蘭芝就往警車上拖。
“我不走!我不走!”
“林山!你個小畜生!你陷害我!”
“是你故意引我們來的!”
劉蘭芝發了瘋似的尖叫,雙腳在地上亂蹬。
那聲音淒厲得像是個索命的厲鬼。
“陷害?”
一直站在陰影裡的林山,終於走了出來。
他穿著軍大衣,雙手插在兜裡。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只有一種,看著垃圾被清理掉的淡漠。
“劉蘭芝。”
“我給過你們機會。”
“分家的時候,我沒趕盡殺絕。”
“林寶偷東西的時候,我只打斷了他的腿,留了他一條命。”
“就連你們寫舉報信,我都忍了。”
林山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像炸雷一樣響。
“可你們呢?”
“不但不知悔改,還要變本加厲。”
“放火燒廠?”
“這廠子是全村人的飯碗,是紅松屯的命根子!”
“你們燒的不是我的錢。”
“你們是在燒全村老少爺們的命!”
這話一出。
周圍那些聞訊趕來的村民,眼神瞬間變了。
原本還有的一絲看熱鬧的心態,徹底變成了憤怒。
滔天的憤怒!
“我就說怎麼好端端的起火了!”
“原來是這倆黑心爛肺的玩意兒!”
“打死他們!”
“對!打死這幫禍害!”
群情激奮!
幾個脾氣暴躁的壯漢,抄起手裡的鐵鍬就要往上衝。
要不是民警攔著,劉蘭芝母子當場就得被活活打死!
這可是斷人財路啊!
在這個剛剛嚐到甜頭、剛剛看到希望的節骨眼上。
誰敢動工廠,那就是跟全村幾百口子人拼命!
“看見了嗎?”
林山指著那些憤怒的鄉親。
“這就是民心。”
“這就是天理。”
“這回,誰也救不了你們。”
“別說你是林建國的老婆,就算你是天王老子……”
“犯了眾怒,也得死!”
劉蘭芝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彷彿要吃人的眼睛。
她終於怕了。
徹底地怕了。
她引以為傲的撒潑打滾,在這裡毫無用處。
她那一肚子的壞水,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是個笑話。
“寶兒……寶兒……”
她絕望地看向地上的兒子。
林寶已經疼暈過去了,像一攤爛肉一樣被扔在雪地裡。
“帶走!”
鄭毅再次下令,語氣嚴厲得不容置疑。
“誰敢阻攔,以妨礙公務論處!”
民警們不再客氣,像拖死狗一樣,把這母子倆塞進了警車。
“嗚——嗚——”
警笛聲再次響起,在這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警車發動,捲起一陣雪霧,消失在村口的黑暗中。
一場鬧劇,終於落幕。
村民們還不解氣,對著車尾燈狠狠地啐了幾口唾沫。
“呸!甚麼東西!”
“這就是報應!”
“以後咱們村,總算是清淨了!”
大家夥兒罵罵咧咧地散去。
院子裡,只剩下林山和鄭毅,還有幾個值班的保安。
“行了,山子。”
鄭毅拍了拍林山的肩膀,遞給他一支菸。
“這回算是徹底清靜了。”
“縱火未遂,數額巨大,性質極其惡劣。”
“再加上之前的舉報信誣陷。”
“數罪併罰。”
鄭毅吐出一口菸圈,眼神冷冽。
“這倆人,這輩子是別想出來了。”
“最好的結果,也是把牢底坐穿。”
林山接過煙,卻沒點。
他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那是淡淡的菸草味,混雜著空氣裡的焦糊味。
“鄭哥,謝了。”
“謝啥?這是我的職責。”
鄭毅擺擺手,看著那面被燻黑的牆壁。
“不過話說回來。”
“你小子這招‘請君入甕’,玩得是真漂亮。”
“連我都沒想到,他們能這麼快就上鉤。”
林山笑了笑,沒說話。
他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
而是一種……
悲涼。
明明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的。
明明可以靠著雙手吃飯的。
為甚麼非要把自己變成鬼呢?
人吶。
一旦心歪了,路也就走到頭了。
“走吧,鄭哥。”
林山把煙夾在耳朵上,轉身往車間走去。
“這大冷天的,折騰半宿了。”
“去我屋裡整兩口?”
“那必須的!”
鄭毅哈哈一笑,之前的嚴肅一掃而空。
“今晚這出大戲,看得我熱血沸騰的。”
“必須得喝兩杯壓壓驚!”
兩人並肩走進燈火通明的廠房。
身後。
那場未遂的大火,只留下了牆角的一團黑印。
就像是老林家在這個村子裡留下的最後痕跡。
醜陋。
骯髒。
但終究,會被時間的大雪,掩埋得乾乾淨淨。
新的一天,馬上就要來了。
紅松屯的太陽,照樣會升起。
而且。
會比以前,更亮,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