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秀娥後,林山一夜未眠。
他躺在那張冰冷的床板上睜著眼睛,看著茅草屋頂的縫隙裡漏下的、清冷的月光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娶媳婦?
還是個“資本家大小姐”?
這事兒,怎麼想怎麼透著一股邪性。
他重生回來是來複仇,是來過好日子的不是來給自己找麻煩的!
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裡敲著警鐘:離這個麻煩遠點!沾上了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但,王秀娥那張幾乎快要哭花了的臉,和她最後那句聲淚俱下的“救人一命”卻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讓他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林山,不是個好人。
為了活下去,為了復仇他可以比山裡最兇狠的野獸還狠。
但他也不是個壞人。
他有自己的一杆秤,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王秀娥,對他有過一飯之恩。
在這冰冷殘酷的人世間那一兩個熱乎乎的窩窩頭,是他前世為數不多的、能感受到的溫暖。
這份情,他得還。
“唉…”
林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顆兩世為人、早已被磨得堅硬如鐵的心終究還是被王秀娥給撬開了一道縫。
他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王秀娥因為這件事被拖下水也做不到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即將被推入深淵的姑娘,見死不救。
“媽的,就當是還了嫂子的人情!”
林山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最終下定了決心。
“先去見一面再說!要是長得跟劉蘭芝似的老子扭頭就走,誰也別想道德綁架我!”
…
第二天一早林山把自己那身唯一還算乾淨的衣服換上又用溪水仔細地洗了把臉,這才朝著王秀娥家走去。
王秀娥家住在村西頭是村裡最破敗的幾間土坯房之一。大哥走後她一個女人家,拉扯著孩子院子也無力修繕,顯得有些蕭條。
林山走到門口,還沒等敲門那扇破舊的木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面開啟了。
王秀娥顯然是一夜沒睡,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她看到林山,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把就將他拉了進去然後做賊似的探頭探腦地朝外面看了半天才把門重新關上。
“山子你…你想好了?”她搓著手,聲音裡充滿了緊張和期待。
“我先看看人。”林山沒有把話說死。
“應該的!應該的!”王秀娥連連點頭,然後朝著裡屋那扇用破布簾子擋著的門壓低了聲音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姑娘……你你出來一下。昨天跟你說的那個…那個林山兄弟,他來了。”
布簾後面,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然後那塊洗得發白的破布簾子被一隻纖細的、有些顫抖的手,輕輕地掀開了。
一個女孩從昏暗的裡屋,走了出來。
當林山看清那個女孩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停滯了半拍。
該怎麼形容眼前的這個女孩?
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屬於王秀娥的粗布衣裳寬大的袖口和褲腿,讓她那本就瘦削的身體顯得更加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的臉色是一種長期營養不良和擔驚受怕所造成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上也沒有一絲血色。
她很狼狽,也很憔悴。
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她那與生俱來的、與這個貧瘠的山村格格不入的清麗和秀美。
她的眉眼像是用最細膩的筆墨,在中國最上等的宣紙上精心勾勒出的山水畫溫婉而雅緻。面板,比鎮上供銷社裡賣的最精細的白麵饅頭還要細膩。
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她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只漏進幾縷天光的土屋裡,依舊亮得驚人。清澈得像是山巔之上那汪從未被任何人踏足過的、融化了千年冰雪的天池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在那片清澈的湖水深處,卻又藏著一絲與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倔強的火苗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的惶恐與不安。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像一株在暴風雨中飄搖的、柔弱卻又不肯彎折的蘭草。
林山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見過這麼幹淨的姑娘。
乾淨得讓他這個滿手血腥、滿心仇恨的人,都感覺有些自慚形穢。
他那顆早已被仇恨和冷漠填滿的心臟在這一刻,像是被甚麼東西,毫無徵兆地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疼。
但是很酸,很漲。
“姑娘,這…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林山。”王秀娥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介紹道,“山子這…這就是…”
她還沒說完,那女孩便抬起了頭,用那雙清澈的眸子怯生生地看了林山一眼然後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還帶著一絲南方口音特有的糯,像是羽毛,輕輕地搔颳著人的耳膜。
“我…我叫蘇晚螢。”
蘇。
晚。
螢。
這三個字從她那蒼白的嘴唇裡吐出來,彷彿帶著某種魔力。
林山感覺自己的心,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蘇晚螢。
晚上的晚,螢火蟲的螢。
這名字,真他媽好聽。
他看著眼前這個與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像是一碰就會碎掉的女孩腦子裡那些關於“風險”、“麻煩”、“火坑”的理智分析,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那顆兩世為人、早已冰冷堅硬的心,在這一刻莫名其妙地就軟了。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像條野狗一樣,病死在破屋裡時的那份不甘和孤獨。
他想起了今生,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新房子裡感受到的那份空虛和寂寞。
或許…
或許有個伴兒,也不錯?
或許保護這麼一個乾淨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姑娘會比獵殺一頭野豬王,更有成就感?
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毫無徵兆地就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山子?山子?”王秀娥看著林山那一副呆愣愣的樣子心裡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又推了他一下,“你…你覺得這事…行不行啊?”
林山回過神來。
他看著蘇晚螢那雙充滿了不安和忐忑的眸子,又看了看王秀娥那張寫滿了懇求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鬼使神差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事。”
“我應了。”
王秀娥愣住了。
蘇晚螢也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就連林山自己說完這句話,都感覺有些不真實。
他媽的,自己一定是瘋了。
“山子!你你真答應了?”王秀娥反應過來後,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嫂子……嫂子替這姑娘,給你磕頭了!”
“別!”林山連忙扶住她“嫂子磕頭就免了。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別說一個就是十個八個,嫂子都答應你!”王秀oua現在看林山簡直就像看活菩薩。
林山看著蘇晚螢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她就是我林山的人。不管以前她是誰經歷過甚麼都跟我沒關係。但在我這兒就得守我這兒的規矩。我能護她周全但她也得知冷知熱,會過日子。要是她做不到…”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蘇晚螢聽懂了。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倔強。她看著林山,雖然聲音依舊很輕,但卻異常堅定地說道:“你放心我…我甚麼都能學。只要…只要能活下去。”
“那甚麼時候去領證?”王秀娥看著兩人急切地問道,“這種事,宜早不宜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