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聽完這漫長而曲折的後續,只覺得心神俱疲,大腦陣陣暈眩。
世事之奇,命運之弄人,莫過於此。
尹志平因一段他自己都未必記得的“孽緣”而引來殺身之禍;趙志敬因一場露水情緣而捲入漩渦,最終落得如此下場;虞家姐妹為情所困,一個鬱鬱而終,一個掀起腥風血雨;月蘭朵雅為愛痴狂,抱著“遺體”決然而去;自己和楊過,也在這漩渦中遍體鱗傷,生死幾度……
還有全真教,百年基業,幾乎毀於一旦。
這一切,到底是為了甚麼?
她感到深深的疲憊與虛無,彷彿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謀劃爭鬥,在這滿地的鮮血與廢墟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小龍女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只是……月蘭朵雅她……”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個女孩,用如此決絕而瘋狂的方式,宣告了對尹志平的“所有權”。而自己,卻只能躺在這裡,聽著別人轉述他的結局,連最後的告別都……
“過兒,”她忽然輕聲開口,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的傷……還能治好嗎?”
楊過握住她的手,用力緊了緊,眼中爆發出堅定的光芒:“能!一定能!姑姑,我已經想到了辦法。只是這法子有些兇險,需要等你身體再好一些,也需要我恢復更多內力。但無論如何,過兒一定會治好你!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很多風景沒看,我們說好的,要永遠在一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在對著命運宣誓。
小龍女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熾熱而堅定的光芒,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
她輕輕回握了一下楊過的手,沒有說甚麼,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再睡會兒。”她低聲道。
“睡吧,姑姑,我守著你。”楊過柔聲道,為她掖了掖被角。
小龍女再次沉沉睡去。這一次,她的眉頭舒展了許多,呼吸也均勻了些。
只是睡夢中,眼角似乎依舊溼潤。
楊過靜靜地看著她沉睡的容顏,獨臂依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要將他所有的生命力與決心,都傳遞過去。
夜色深沉,重陽宮在血腥與混亂後,迎來了短暫的、死寂的平靜。
只有夜風穿過殘垣斷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在祭奠著白日裡消散的亡魂,也彷彿在預示著,這場席捲了無數人的風波,還遠未到真正平息的時候。
而就在這同一片夜空下,在遠離終南山的某處荒僻山道上,一輛簡陋的、被厚布嚴密遮蓋的驢車,正在崎嶇的路面上顛簸前行。
駕車的是個身形魁梧的番僧,正是金輪法王。
他面色沉鬱,僧袍上血汙未淨,顯是傷勢不輕,但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依舊精光隱現,穩穩控著韁繩。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皮毛與氈毯。
尹志平胸口那兩處貫穿傷已被仔細包紮,但氣息全無,任誰探看,都只會道是一具屍體。
月蘭朵雅就跪坐在他身邊,一雙紅腫的眸子死死盯著尹志平的臉。
她臉色慘白,內傷沉重,卻彷彿感覺不到,所有心神都系在眼前人身上。
冰涼的手指緊握著那個空了的白玉小瓶——裡面曾裝著李聖經給的“天香豆蔻”。
自那丹藥渡入尹志平口中,他死灰般的面色,竟離奇地褪去了一絲駭人的青黑,雖依舊蒼白,卻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近乎虛幻的活氣。
只是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金輪法王初時追上,見月蘭朵雅抱著“屍體”喃喃不休,只道這姑娘悲慟過度,心神已然失常。
他嘆息著上前,本想勸慰,甚至強行帶她離開。
可當他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尹志平的手腕時,心中卻猛地一驚——那肌膚觸手並非想象中的冰冷僵硬,反而殘留著一絲……微溫?
雖然極其微弱,但在如此重傷、氣息斷絕多時後,屍體早該冰涼才對!
他乃武學大宗師,見識廣博,立刻想到一些佛門、道家典籍中記載的類似“龜息”、“假死”的療傷秘術。
或許……這尹志平當真吊住了最後一口氣,陷入了某種最深沉的休眠?
緊接著,他又聽月蘭朵雅顛來倒去地念叨“羅摩神功”、“斷指重生”之事,言辭鑿鑿,不似完全虛妄。
金輪法王深知月蘭躲雅性子雖烈,卻從不說謊,尤其在關於尹志平的事上。
“法王,你摸摸,哥哥身上是溫的……他沒死,他只是睡著了……”
月蘭朵雅抬起淚眼,抓住金輪法王的手,按在尹志平心口,“天香豆蔻……李姐姐說過,能讓人起死回生……你看,三天了,他身子還是軟的,還是溫的……”
金輪法王默然,確是如此。
三日不腐不僵,殘存體溫,這絕非尋常屍身所能有。
縱使他覺得“起死回生”太過匪夷所思,眼前這無法解釋的現象,卻也讓他無法斷然否定月蘭朵雅那渺茫的希望。
“去我哥哥旭烈兀的營帳,”月蘭朵雅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執拗,“那裡有最好的巫醫,有暖帳和藥材,離這裡也最近。哥哥一定能撐到那裡!”
金輪法王看著月蘭躲雅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又看了看榻上那具詭異“沉睡”的軀體,終是長長一嘆,不再多言,只沉聲道:“好。你護著他,我們儘快趕路。”
說罷,轉身出了車廂,揮鞭驅車,朝著北方蒙古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轆轆,碾碎一地月光。
月蘭朵雅重新伏在尹志平身邊,握著他微溫的手,貼在臉頰,低語如祈:“哥哥,你聽見了嗎?我們就快到了……你答應過我的,要給我一個答覆……你不能騙我……飛燕姐姐把你託付給我,李姐姐也說我比誰都愛你,能照顧好你……你醒過來,看看我,好不好?”
淚水無聲滑落,滲入他指縫。
這份愛,熾烈、偏執、絕望,卻也純粹如淬火的刀鋒,在無邊的夜色與渺茫的希望中,閃爍著令人心折的寒光。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通往臨安方向的官道上,另一輛疾馳的馬車。
車廂內景象頗為怪異。一箇中年男子——正是“死”於重陽宮銅鐘之下的趙志敬——正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趴在厚厚的錦褥上。
他臀股處高高腫起,將綢褲撐得緊繃,隱約可見皮下大片可怖的青紫淤痕,間或有幾個腫脹發亮的碩大鼓包,正是被毒蜂肆虐後的慘狀。
他身下特意墊了數個軟枕,饒是如此,每次馬車顛簸,仍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涔涔。
“嘶——失算了,當真失算了!”趙志敬咬牙切齒,聲音因疼痛而扭曲,“早知那蜂窩那般碩大,毒蜂如此兇猛,就該讓劉必成那廝給我準備一條金絲束褲!”
兩名身著勁裝、作侍女打扮的女子垂首侍立兩側,一人手持溼巾,小心翼翼地為他在傷處周圍擦拭降溫;另一人則捧著一罐氣味刺鼻的藥膏,用銀匙剜出,卻遲遲不敢往那慘不忍睹的傷處塗抹。
兩人臉上竭力維持著恭謹,但眼角餘光掃過那一片狼藉時,仍不免微微抽搐,心中作何感想,唯有天知。
駕車的是一名身材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漢子,正是大宋武狀元劉必成。
他耳力過人,聽得車內抱怨,一邊控韁疾馳,一邊扯開車廂前簾一角,沉聲道:“殿下且再忍耐片刻。此去臨安不遠,卑職已傳訊,陛下必遣最好的御醫與傷科聖手相候。此番能全身而退,已是僥天之倖。”
原來,當日劉必成護送凌飛燕離開終南山後,因記掛趙志敬安危,又接到趙志敬暗中遞來的眼色,並未遠去,一直在附近隱秘接應。
重陽宮大亂、虞家附庸圍困之時,他便混在遠處觀望。待得老頑童以銅鐘罩住趙志敬,群蜂湧入,眾人皆以為趙志敬必死無疑之際,劉必成卻依照事先約定,悄然潛至鐘樓附近。
他接應到的,正是利用“遁地術”從銅鐘下、青磚地底狼狽鑽出的趙志敬!
趙志敬能逃出生天,絕非僥倖。
早在嵩山李存孝將軍墓的幻境中,他便“親眼目睹”自己在重陽宮被眾人圍殺,最後被老頑童扣於鐘下,遭蜂群蟄死的慘狀。
幻象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他雖極力避免前往重陽宮,卻也深知命運無常,故而在離開嵩山後,便針對這最壞的可能,做了周密準備。
他知重陽宮主殿廣場鋪設厚重青磚,尋常遁地術難以施展。
忽然想起小龍女以“金絲手套”之利,生生掰斷郝大通、丘處機佩劍的舊事,靈機一動,不惜重金,秘密尋巧匠打造了一對更為堅硬銳利的“分金裂石爪”,並苦練爪功。
當老頑童那口千鈞銅鐘轟然罩下時,趙志敬不驚反定,迅速換上鐵爪,運足內力,朝著身下青磚縫隙狠狠掏挖!
他內力不弱,鐵爪又利,竟真在電光石火間,于堅硬的磚地上掘出一個僅容一人的淺坑。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萬沒料到那馬蜂窩不偏不倚,正從鐘頂裂縫墜入,好巧不巧,大部分毒蜂竟直接砸在了他撅起避讓的臀部!
劇痛鑽心,他只能強忍慘叫,胡亂喊出那幾句“硬漢”言語穩住外面形勢,同時拼了老命加速挖掘,終於趕在徹底被蟄暈或窒息前,鑽入了那臨時掘出的地穴,並施展遁地術,朝預定方向逃去。
至於那地穴,自然在他離開後,被隨之塌落的少許磚土和蜂屍掩蓋了大部分痕跡。
“假死脫身,此計雖險,卻是一勞永逸。”趙志敬忍著臀上火燒火燎的痛楚,心思卻已飛遠,“從此世間再無全真教三代首席趙志敬。我總算可以放下這道士包袱,回歸本來身份,與父皇共謀恢復大業了。”
想到自己雖然失去了全真教掌教,卻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太子。
他心中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連身後的劇痛都彷彿輕了幾分。
只是,劉必成一邊駕車,一邊卻低聲嘆息:“可惜了尹志平道長……那般人物,竟落得如此下場。殿下若得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趙志敬聞言,臉上暢快之色也淡去,化作一絲無奈與沉重:“尹師弟……確是人傑。智謀武功,心性堅韌,皆是不凡。若非……唉!”
他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經此一役,他更深切感受到,僅憑自己和父皇手中那些力量,想要在武林與朝堂的驚濤駭浪中立足,甚至對抗黑風盟、保龍一族這等龐然大物,是何等艱難。
光是黑風盟一個“殘影”,虞家三長老虞正南,就將整個中原武林攪得天翻地覆,全真教百年基業幾乎毀於一旦。
他急需像尹志平這樣智勇雙全、又能攪動風雲的幫手。
“尹道長雖去,但其遺澤猶在。”
劉必成忽然壓低聲音,意有所指,“那位凌飛燕凌姑娘,身手謀略,亦是女中豪傑,對尹道長更是情深義重。如今尹道長不幸罹難,凌姑娘孤苦無依,殿下若能加以撫卹,妥善安置,甚至……納入後宮悉心照料,未嘗不是得一強助,亦可慰尹道長在天之靈。”
趙志敬眼皮一跳,斷然斥道:“荒唐!凌姑娘乃尹師弟……未亡人,更是天下聞名的女俠,武功才智不輸男兒,豈是能隨意‘納入後宮’之物?此等念頭,休要再提!”
他語氣斬釘截鐵,心中卻如明鏡。凌飛燕之美貌武功,堪稱絕代,尤其是力敵殘影的英姿,早已深深刻入他腦海。
說不心動,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凌飛燕對尹志平用情之深,他看得分明。想讓她轉投自己懷抱,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劉必成的話,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心湖,盪開一圈漣漪。凌飛燕難以企及,那……洪凌波呢?她不就是現成的人選?
馬車依舊顛簸,臀部的刺痛陣陣傳來,卻似乎成了他野心的助燃劑,很快,在趙志敬的要求下,馬車改變了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