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兒……此人陰險毒辣,指法更是專破內家真氣,你……你一定要小心……” 尹志平話音未落,便牽動傷口,劇烈咳嗽起來。
“誰是你的龍兒?” 小龍女清冷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傳來,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甄志丙,待我料理了這老賊,再來找你,了結恩怨。”
尹志平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裡,甄志丙?她竟然……還認為自己是被西夏聖女李聖經用“定魂術”洗腦、假扮尹志平的甄志丙?這誤會……為何深重至此?
難道之前那些生死與共、那些隱約的關切與此刻的挺身相救,都未能讓她看清分毫?
還是說……在她心中,那個“甄志丙”帶來的陰影,竟如此難以磨滅,以至於讓她寧願相信眼前人是假扮的,也不願面對真正的尹志平可能帶來的、更復雜難言的情感糾葛?
尹志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刺痛,以及更深的不解與迷茫。他看著她挺直的、略顯單薄的背影,很想問一句:龍姑娘,你究竟……是恨我,還是……別的甚麼?
小龍女說出那句話後,心中亦是波瀾微起。這句話,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彷彿在潛意識深處,早已認定,這個男人的生死,只能由她來決定。旁人,誰也不配取他性命。
這種近乎偏執的念頭從何而來?她自己也不甚明瞭。是源於古墓外那改變一切的一夜?是源於那場痛苦而徒勞的追逐?
還是源於……在看到他重傷瀕死、卻依舊倔強挺立,為保護同伴不惜燃燒生命的這一刻,心底某個角落驟然被觸動?
她分不清。她只知道,當看到虞正南那致命一指即將洞穿他胸膛的瞬間,她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身體,比思緒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至於眼前這人究竟是尹志平,還是那個該死的“甄志丙”假扮的……這個困擾她多日的問題,在此刻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或者說,在生死麵前,在那種本能的心悸面前,身份的疑雲暫時被拋到了一邊。
她只是無法容忍,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取他性命。
然而,這並非意味著她對“尹志平究竟是誰”這個問題已無芥蒂。恰恰相反,那份懷疑與動搖,如同幽谷深潭下潛藏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
前日重陽宮內,她本已悄然返回古墓附近,卻心緒不寧,鬼使神差地又折返,隱在暗處,恰好目睹了尹志平與那個紅衣妖女焰玲瓏……吻在一起。那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眼底、心頭。
她認得那個紅衣女子,是焰玲瓏假扮的蘇青梅,也是黑風盟的舵主,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尹志平與她……怎會如此?
縱然後來隱約看出尹志平神色有異,不似全然情願,可那緊密相貼的身影,那女子眼中毫不掩飾的得意與佔有慾,都讓她心底發冷,繼而升起一股陌生的、灼熱的怒氣。
從前的尹志平,何曾會與這等女子有如此逾矩之舉?縱然他對自己……也總是剋制守禮,甚至帶著惶恐與卑微。
眼前的“他”,卻似乎對男女之防毫不在意,甚至能利用這等手段周旋於敵我之間,那份陌生感讓她心驚。
更讓她耿耿於懷的,是前日圍殺殘影之戰。她一直暗中跟隨,本欲在關鍵時刻出手,卻見他們已佔據上風。
小龍女目光掃過戰場,發現焰玲瓏不見了。心中莫名一動,她悄然循著極淡的痕跡追去,在一片狼藉的山坳中,撞見了正要對動彈不得的焰玲瓏施暴的付老二。
那一瞬,時間彷彿在小龍女眼中被無限拉長、扭曲。
山坳亂石間,付老二那滿臉淫邪、急不可耐的醜態,焰玲瓏那因穴道被制而僵硬絕望的眼神,以及那男人粗魯撕扯衣襟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她記憶深處最不堪、最血淋淋的傷口!
古墓之外,月華如水,自身卻動彈不得,任人擺佈的冰冷與恐懼;那雙蒙著眼、顫抖卻不容抗拒的手;
那混合著青草、泥土與陌生男子氣息的、以及自己在誤以為是楊過的情況下,“琴瑟和鳴”,連靈魂都被徹底貫穿……所有的屈辱、憤怒、無助與事後漫長歲月裡噬心蝕骨的恨意,在這一刻被眼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徹底引爆!
“放肆!”
一聲清叱,不再冰冷,而是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殺意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音!小龍女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瞬間寒芒爆射,凌厲如萬載玄冰碎裂!
她甚至未及細想,身形已化為一道撕裂空氣的白色閃電,君子劍出鞘的龍吟聲尖銳刺耳,劍光如匹練,不帶任何花巧,直取付老二!
這一劍,凝聚了她對“趁人之危”、“點穴褻瀆”這等行徑最深切、最純粹的痛恨與殺心,快、狠、準到了極致,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付老二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脖頸一涼,劇痛傳來,哼都沒哼一聲,便向前撲倒,氣絕身亡。
她出手殺了付老二,救下了焰玲瓏。焰玲瓏衣衫不整,驚魂未定,卻在她詢問“尹志平是真是假”時,露出了一個極為古怪、甚至帶著幾分譏誚的笑容。
“龍姑娘,你說可笑不可笑?”焰玲瓏當時喘息著,眼神複雜,“我連他真正的女人都算不上,可我就是知道,他就是尹志平,如假包換。可你……你與他肌膚相親,抵死纏綿過,卻反而認不清了?就因為他那兩根斷掉又莫名其妙長出來的手指?還是因為……你心底其實在怕,怕他變回了真的尹志平,你反而不知該如何面對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古人誠不我欺。”
焰玲瓏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某些她不願深想的角落。怕?她怕甚麼?怕他真的回來了,那夜之後無盡的痛苦、掙扎、恨意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在絕境中滋生出的奇怪依賴與悸動,又要如何安放?怕面對那個可能已經變得陌生、甚至“墮落”了的真正的他?
尤其當焰玲瓏無意中喃喃自語“這樣的男人……誰會不喜歡”時,小龍女腦海中瞬間又閃過了重陽宮中那刺眼的一幕。是啊,這個男人,已非古墓外那個青澀惶恐、對她予取予求的道士。
他變得更強,更果決,也……更會招惹桃花。這樣的他,是真是假,對她而言,似乎都蒙上了一層令人心煩意亂的迷霧。
所以,她選擇了最簡單的處理方式——繼續將他當作那個“假扮”尹志平的“甄志丙”。恨一個“假冒者”,似乎比面對一個“變得陌生、甚至可能移情別戀”的真正尹志平,要容易得多。至少,恨是單純的。
可這“恨”裡,又分明摻雜了別的東西。就像此刻,她不容許虞正南殺他。這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一種更復雜的、近乎本能的“宣示主權”——“只有我能決定他的生死,旁人,誰也不行。”
這念頭蠻橫得不講道理,卻又如此清晰地盤踞在她心底。就像一個鬧彆扭的女子,可以自己生戀人的氣,甚至打他罵他,但若外人敢欺他傷他,那便是觸了逆鱗,非得拼命不可。
也難怪原著之中,縱使小龍女劍鋒所指、恨意昭彰,仍有無數讀者從那冰冷殺意下,嗅到了一絲扭曲卻真實的情苗。
而眼前這個歷經生死、失憶重塑的尹志平,少了那份原著的懦弱與偏執,多了血性與擔當,這份矛盾的情愫便如同被拭去塵埃的明珠。
虞正南此時已壓下心中驚駭,重新打量眼前這白衣女子。他閱人無數,自詡見識廣博,可這女子身上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氣質,以及剛才那破去他“殛神指”的精準一擊,都顯示出其武功之高、見識之博,絕非尋常江湖女子可比。
更令他心驚的是那對寶劍,竟能無損地接下他的紫煞指力!
“姑娘何人?為何要插手我虞家與全真教的恩怨?”虞正南強壓怒火,沉聲問道。他看出此女不好對付,若能言語擠兌,讓她知難而退,那是最好。
小龍女清冷的目光掃過虞正南,又落在他指尖殘留的紫氣上,朱唇微啟:“小龍女。”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
沒有蓄勢,沒有徵兆,白色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道流動的月光,又似一縷無骨的輕煙,倏忽間已到了虞正南面前!速度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殘影!
君子劍如青虹貫日,直刺虞正南眉心;淑女劍似靈蛇出洞,點向他胸前膻中!雙劍齊出,招式看似簡單直接,卻封死了虞正南所有閃避的方位,更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後發先至的韻律,彷彿早已算準了他所有的反應!
虞正南大驚失色!他從未見過如此迅捷詭異、卻又堂堂正正、無懈可擊的劍法!那劍鋒上附著的並非剛猛霸道的勁力,而是一種陰柔綿密、無孔不入的寒氣,竟讓他周身鼓盪的熾熱真氣都為之一滯!
“好快的劍!”虞正南心中警鈴狂震,不敢硬接,腳下急踩玄奧步法,身形向後暴退,同時雙指如彈琵琶般急速點出,十餘道凝練的紫色指勁交織成網,迎向那雙劍鋒芒,不求傷敵,只求阻滯!
“叮叮叮叮……!”
指勁與劍鋒碰撞,爆出一連串細密急促的金玉交鳴之聲。小龍女劍勢被阻,身形卻毫不停滯,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人已借力旋身,君子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圓弧,掃向虞正南下盤,淑女劍則自肋下反穿而出,刺向他腰眼!
招式轉換之流暢自然,彷彿行雲流水,毫無斧鑿痕跡,正是將“天羅地網勢”的輕功與“玉女素心劍法”的精髓完美結合!
虞正南只得再次飛退,指勁連發,堪堪擋住。
但他心中已是駭浪滔天!這女子不僅劍快,身法更快!更可怕的是她那手“左右互搏”之術,雙劍使來,如同兩個心意相通的高手在合力進攻,且招式一正一奇,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他這擅攻的指法竟處處受制,只能被動防禦,一身暴漲的功力竟有種無處發洩的憋悶感!
“這是甚麼劍法?!”虞正南又驚又怒,忍不住喝道。他自忖見識不淺,卻認不出這路奇絕天下的劍法。
小龍女依舊不語,劍招卻愈發凌厲。她看似冰封的心湖下,實則也因方才尹志平那句“龍兒”和虞正南的狠辣而心潮微漾,此刻將這絲莫名的煩躁與心緒,盡數化入劍招之中。
“好!既然你執意尋死,老夫便成全你!”虞正南心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容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肉痛與決絕,竟伸手入懷,也掏出了一枚猩紅色的蠟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囫圇吞下!正是與裂穹蒼狼所服同源,但顯然品質更高的“血魄丹”!
丹藥入腹,虞正南周身面板瞬間變得赤紅,條條青黑色血管暴起,氣息如同點燃的火藥桶,轟然暴漲!
原本略顯儒雅陰鷙的氣質,此刻竟變得狂暴而兇戾,雙目赤紅,周身環繞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的修為,竟從原本的五絕初期,一路飆升,隱隱觸及了五絕中期的門檻!
“吼——!!”虞正南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身形一動,竟再次主動出擊!這一次,他的速度、力量、指力的鋒銳程度,比之前強了何止一倍?
虞正南的身形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殘影,雙指如電,帶著撕裂一切的尖嘯,直取小龍女周身要害!他竟想憑藉暴漲的功力,以力壓人,速戰速決!
小龍女黛眉微蹙。她雖武功已臻化境,身負《玉女心經》與部分《九陰真經》的精要,更有左右互搏之術與雙劍合璧的絕技,但面對一個修為驟然提升至五絕中期、且指法專破內家真氣的對手,也不敢有絲毫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