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聖經的眼中充滿了希冀,也充滿了不安,像個害怕被遺棄的孩子。
尹志平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他想起了在那些朦朧的、真假難辨的記憶碎片裡,似乎確實有過這樣的承諾。
看著李聖經此刻脆弱而期盼的模樣,他如何能硬起心腸?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她冰涼的手握得更緊,目光誠摯:“作數。聖經,我……原諒你。也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雖然方法……或許值得商榷,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李聖經聞言,一直緊繃的身體似乎瞬間鬆懈下來,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卻又帶著無盡酸楚的笑容,卻是喜極而泣。
她將臉輕輕靠在尹志平肩頭,低聲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兩人靜靜相擁了片刻(李聖經依偎,尹志平輕撫其背),夜風輕柔,月光清冷,彷彿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與兇險。
片刻後,尹志平輕聲問道:“聖經,你這次來終南山,是特意來找我的?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他隱隱覺得,李聖經此刻出現,絕非僅僅為了解釋過往。
李聖經從他肩頭抬起臉,擦去淚水,神色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她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終南山的方向,低聲道:“是,我感應到……你的‘劫’越來越近了。不,或許已經開始了。我放心不下,所以跟來了。”
她頓了頓,看向尹志平,眼中滿是憂慮:“我原本想,或許可以想辦法把你帶走,避開這裡。但我看到你後就知道,這一次,我恐怕帶不走你了。你的‘劫’,必須你自己去面對,去度過。外人強行干預,或許反而會引發更大的變數。”
尹志平默然。他何嘗不知前路兇險?黑風盟、神秘勢力、被控制的師門、強大的敵人……但他沒有退路。
李聖經凝視著他堅毅的側臉,月光在那上面鍍了一層清冷的光暈。
她忽然幽幽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知道,你永遠不會退縮的,尹郎。你的性子,看似溫和,骨子裡卻比誰都倔,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詞句,然後緩緩道:“但是,尹郎,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你務必記在心裡——你千萬不要愛上痛苦。”
“愛上痛苦?”尹志平微微一怔,轉過頭,不解地看著她,“聖經,你這話……是何意?痛苦如何能愛?我又豈會……”他本能地想否認,卻隱隱覺得李聖經話中有話。
“不,尹郎,你聽我說完。”李聖經搖搖頭,眼神清明而透徹,彷彿看穿了他內心深處的某些角落,“我說的‘愛上痛苦’,不是指你喜歡受苦,而是……你似乎已經習慣了在某種‘苦’的境地裡打轉,甚至將其視為某種理所當然,某種……熟悉的歸屬感。”
她見尹志平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便舉例道:“習武苦不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筋骨磨損,心神耗盡,自然是苦的。但你為甚麼能堅持?因為你知道這苦的盡頭,是更高強的武藝,是保護他人的能力,是求道的階梯。這苦,是你主動選擇並甘之如飴的。”
“生活亦是如此,剋制慾望,忍耐不平,承擔責任……這些也是苦。但你明白,這苦是修心養性,是立身處世的基石,所以你能承受,甚至在其中磨礪出堅韌。這苦,是有意義的。”
尹志平聽著,緩緩點頭。這些道理,他雖失憶,卻彷彿印在骨子裡。
李聖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可是,在‘情’之一字上,尹郎,我與你相處這些時日,卻隱隱感覺到……你似乎正在滑向另一個方向。你好像……已經習慣了在感情裡‘吃苦’,或者說,將痛苦與愛意混淆了,甚至隱隱覺得,只有伴隨著痛苦、掙扎、愧疚、犧牲的感情,才是深刻的,才是‘應該’的。”
尹志平心頭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難言的痠麻。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和感覺——對小龍女那份刻骨銘心卻似乎永遠伴隨著分離與誤解的牽念,對李聖經這份複雜難言、交織著感激、愧疚與被欺騙後的憤怒,還有對月蘭朵雅那尚未理清、卻已然揹負著責任的情愫……每一段,似乎都纏繞著難以言說的苦楚與沉重。難道,自己真的……
李聖經彷彿能讀懂他眼中的波瀾,輕輕握住他的手,繼續道:“我並非憑空揣測。就好比,一個男子年少時若曾被初戀狠狠傷過,哪怕他後來看似忘卻了,但在往後的歲月裡,他尋覓伴侶,卻很可能不自覺地重複那種令他痛苦的模式。
這並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他的心,他的情感模式,被那段痛苦的經歷打上了烙印。他或許將那種深刻的痛,誤認為了愛的深度。”
她看著尹志平,目光柔和卻直指人心:“尹郎,我不知道你過去到底經歷過甚麼,是龍姑娘,還是別的甚麼人甚麼事,在你的心上留下了怎樣的痕跡。但我隱約感覺到,你心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悲傷和孤獨。
有時候看著你,我甚至會恍惚覺得,你靈魂的一部分,好像來自一個非常遙遠、非常不同的地方,那裡承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重量。”
尹志平心中劇震!李聖經最後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記憶深處最混沌的迷霧!不屬於這個世界?遙遠的重量?
一股莫名的、強烈的悸動湧上心頭,伴隨著一陣尖銳的頭痛,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碎片飛速閃過——高樓大廈、鋼鐵洪流、完全陌生的文字與景象……卻又瞬間消失無蹤,抓不住任何實質。
他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額角滲出冷汗。
李聖經見他反應如此劇烈,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尹郎!你怎麼了?是不是我說錯了甚麼?”
尹志平擺擺手,強忍著頭暈目眩和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混亂感,喘息著道:“沒……沒事。只是……只是你這話,讓我有些……說不清的觸動。”
他無法解釋那瞬間的幻象,更無法確定那意味著甚麼。難道自己失憶前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這念頭太過荒誕離奇,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李聖經擔憂地看著他,但見他很快穩住心神,便壓下疑慮,回到剛才的話題,語氣更加懇切:“尹郎,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剖析你的過去,更不是指責你。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在乎你,我……我害怕。”
她眼中泛起水光,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我害怕你被困在這種‘愛上痛苦’的迴圈裡。我害怕你看似在為情所困、在痛苦中掙扎,實則是在用自己的痛苦去證明愛的存在,去填補內心的某種空洞,甚至……把自我犧牲當成愛的唯一表達。
我更害怕,長此以往,終有一天,你會被這種扭曲的痛苦吞噬,做出……傷害自己,甚至毀滅自己的事情。”
她緊緊抓住尹志平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彷彿要將這份擔憂和恐懼傳遞給他:“這完全像是你會做出來的事情!尹郎,答應我,無論遇到甚麼,無論對誰,都不要把痛苦當作愛的代價去承受,更不要把它當作愛的證明去追求!真正的愛,不該是這樣的!它應該有溫暖,有力量,有希望,而不是無盡的煎熬和自毀!”
夜風穿過林梢,帶著深秋的涼意。尹志平怔怔地看著眼前淚光盈盈、滿眼都是真切恐懼和關懷的李聖經,心中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湖泊,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不斷擴散。
他咀嚼著她的話——“不要愛上痛苦”。這簡單的幾個字,卻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他心中那扇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認知的門。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李聖經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急切,“我之所以用這身打扮把你引出來,除了想單獨和你談談,也是因為……我在來時的路上,似乎看到了小龍女的身影。”
“甚麼?!”尹志平渾身一震,心臟再次狂跳起來,但這次夾雜著更多的擔憂,“龍兒?她……她也回終南山了?她怎麼樣了?你在哪裡看到她的?”
李聖經見他如此激動,眼中閃過一絲黯然,自己說了這麼多,真的管用嗎?
她很快掩飾過去,正色道:“只是驚鴻一瞥,在終南山後山的一片竹林外,我想追上去,但她身法太快,瞬間就消失了。”
她擔憂地看著尹志平:“尹郎,她似乎認定你是假的,你是甄志丙,你若是見到她,一定要小心解釋,也……也要小心她的劍。”
小龍女也回來了!而且狀態異常!尹志平只覺得心頭像壓上了一塊巨石,又沉又痛。
李聖經見他臉色變幻,知他心中糾結,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化為一抹溫柔與不捨,“尹郎,我能為你做的,或許只有這麼多了。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我……也該走了。”
“走?你要去哪裡?”尹志平一驚,下意識地拉住她的手,“現在外面危機四伏,黑風盟的人可能還在搜尋我們,你獨自一人太危險了!不如……不如先跟我們在一起,彼此也有個照應。”
李聖經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輕輕抽回了手。她望著尹志平,眼中有著深深的眷戀,卻也有一份清醒的決絕:“不,尹郎。我在,或許會讓事情更復雜。尤其是……如果小龍女真的出現。”
“可是我現在很需要你!”尹志平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與挽留,“我面對的敵人太強了,黑風盟高手如雲,還有神秘莫測的第三方勢力,師門被控,師尊他們下落不明,更有甚者,裂穹蒼狼之輩竟能靠藥物短暫提升至五絕境界……前路茫茫,兇險萬分。聖經,你武功高強,見識廣博,精通醫術毒術,更有秘法在身,若有你相助,我方能多幾分把握!”他緊緊握住李聖經的手腕,彷彿生怕她下一瞬就會消失。
李聖經被他眼中那份罕見的依賴與懇求觸動,心絃又是一顫,幾乎要動搖。但僅僅一瞬,她便再度堅定了目光,輕輕卻不容置疑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尹郎,你有你必須要走的路,要渡的劫,要救的師門,要面對的敵人。”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而我,也有我無法推卸的責任和必須要去做的事。”
她微微仰頭,月光勾勒出她優美的下頜線,也映亮了她眼中那份屬於“聖女”的驕傲與沉靜:“我畢竟不是尋常江湖女子,西夏雖亡,遺民猶在,復國火種未熄。族中長老傳訊,北地有變,事關我族存續,我必須回去。”
她看著尹志平,眼中眷戀與不捨化為一抹溫柔的鼓勵:“也許,等你解決了你眼前的這一切,等你渡過了終南山這場大劫,等你真正想明白自己是誰、要往何處去之後,若你那時還有心,還有閒暇,或許……可以來北地找我。”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尹志平身後的密林方向,意味深長地道:“而且,有人……比我更值得你珍惜,也更需要留在你身邊。我能感覺到,她對你的情意,絲毫不比我少,甚至……更加純粹,更加不顧一切。好好待她,尹郎。”
尹志平順著她的目光回頭,只見不遠處一株大樹旁,月蘭朵雅的身影悄然站立,不知已聽了多久。
她並沒有隱藏自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月光勾勒出她嬌健而優美的輪廓,臉上神色複雜,有關切,有擔憂,似乎也有一絲聽到李聖經話語後的動容。
原來月兒不放心,終究還是跟著出來了。尹志平心中瞭然,同時又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