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凝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付寒松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來救她(或許還包括刺殺趙志敬)。
老頑童被引開,此刻,正是他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與夜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破空聲,由遠及近,迅速接近這間柴房。
“嗒。”
極輕的落地聲在門外響起,來人顯然輕功極高。
緊接著,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一隻白皙纖秀、塗著鮮紅蔻丹的手,緩緩推開。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月光如水,從推開的門縫中流瀉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
一個女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她一身鮮豔如火的紅衣,在清冷的月光下彷彿燃燒的火焰,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妖豔。
身姿曼妙,曲線起伏,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襯得肌膚勝雪。
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走出,眉眼間卻帶著一種混合著冷傲、妖異與倦怠的複雜風情,與當初那個溫婉清麗的“蘇青梅”判若兩人,卻又奇蹟般地融合在同一張臉上。
正是黑風盟嵩山舵主毒蛇,焰玲瓏。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月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清輝。
她沒有立刻進來,也沒有看向被綁在角落的張凝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柴房中央,正靜靜看著她的趙志敬。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趙志敬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儘管他早已知道“蘇青梅”就是焰玲瓏假扮,儘管他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過她真實的樣子,但當她真正以這幅模樣出現在眼前時,那股強烈的衝擊與複雜難言的情緒,依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憤怒、痛恨、被欺騙的屈辱、還有……那些旖旎溫存記憶帶來的刺痛與不捨,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衝垮他理智的堤防。
“青梅……”兩個字,幾乎是下意識地從他唇邊溢位,低啞,乾澀,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顫抖。
焰玲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但隨即被冰冷的漠然覆蓋。
她紅唇輕啟,聲音清脆悅耳,卻沒了“蘇青梅”的溫軟,只剩下一種居高臨下的冷傲與疏離:
“趙志敬,念在你我畢竟有過一段情分,我不殺你。現在,把人放了,立刻離開,我可以當作沒見過你。”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彷彿在施捨一個天大的恩惠。
趙志敬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些翻騰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焰姑娘,哦不,或許我該稱呼你毒蛇舵主。道不同,不相為謀。趙某身為全真弟子,豈能縱放你這邪道妖女,更遑論將張凝華交予你手?”
焰玲瓏眼中冷意更甚,她似乎沒料到趙志敬會如此乾脆地拒絕,甚至搬出了“正邪不兩立”的大道理。
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呵,好一個道貌岸然的全真高徒。趙志敬,收起你這套假惺惺的說辭。你是甚麼人,我比你更清楚。”
她向前踏出一步,走進柴房,紅色的裙襬拂過門檻,帶起一陣香風,卻不是“蘇青梅”身上那種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藥清香,而是一種更加馥郁、更加魅惑、隱隱帶著一絲甜膩的異香。
“我不想與你動手。”焰玲瓏看著趙志敬,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把人給我,你走。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
“我也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趙志敬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讓,“束手就擒,說出重陽宮的佈局,黑風盟的圖謀,或許……我可以向師尊求情,留你一條生路。”
“留我一條生路?”焰玲瓏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咯咯輕笑起來,笑聲清脆,卻透著無盡的諷刺與悲涼,“趙志敬,你以為你是誰?全真教未來的掌教?還是大宋朝廷的忠臣?你自己都自身難保,還想著替我求情?真是……可笑至極!”
趙志敬心中暗驚,果然對方已經順藤摸瓜,知道了他和朝廷的關係,雖然還不知道他是宋理宗的兒子,但那也只是時間問題。
焰玲瓏笑聲驟止,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玉手一翻,一柄不過尺餘長、刀身彎曲如新月、通體泛著幽幽藍光的奇形短刃,已悄無聲息地滑入掌中。刃鋒所指,正是趙志敬。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話音未落,焰玲瓏身形一晃,紅衣如一朵燃燒的火焰,瞬間欺近趙志敬身前!那柄藍色短刃不帶絲毫風聲,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趙志敬咽喉!招式狠辣迅捷,與“蘇青梅”那柔弱無力的形象判若雲泥!
趙志敬早有防備,在焰玲瓏身形微動的剎那,他已腳踩天罡步,向側後方滑開半步,同時右掌豎起,一記“履霜破冰掌”中守勢最穩的“雪擁藍關”,拍向焰玲瓏持刀的手腕。掌風凜冽,隱含風雷之聲,顯然已用上內勁。
焰玲瓏手腕一翻,短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避開趙志敬的掌緣,刀尖上撩,反削他手腕脈門,變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勝防。同時左手五指如鉤,帶著絲絲腥甜之氣,扣向趙志敬肋下要穴,竟是爪功與毒功並用!
趙志敬心中凜然。焰玲瓏的武功路數詭異狠辣,與中原武功大相徑庭,更兼招式奇詭,速度極快,且那短刃藍光幽然,顯然淬有劇毒,沾之即傷。他不敢怠慢,將“履霜破冰掌”施展開來,掌影翻飛,或拍或按,或切或帶,將周身守得密不透風。
“砰砰砰!”
掌風與刀氣、爪勁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兩人以快打快,轉眼間已交換了十餘招。
趙志敬越打越是心驚。焰玲瓏的武功,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強!她的內力陰柔詭異,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毒,侵入經脈,招式更是天馬行空,全無定法,短刃時而如靈蛇出洞,刁鑽狠辣;時而如流螢飛舞,虛實難辨。
更兼她身法靈動如鬼魅,在狹小的柴房內穿梭自如,竟將趙志敬逼得連連後退,一時只有防守之功,無還手之力。
並非趙志敬武功不如她,單論內力雄渾、招式中正,猶在焰玲瓏之上。但一來,焰玲瓏的武功路數他從未見過,猝不及防之下,難以適應;二來,他心中對“蘇青梅”終究存著一分難以割捨的舊情,出手之際,總是不自覺地留了三分餘地,生怕傷了她;三來,他此刻手中無劍,僅以掌法對敵,威力不免大打折扣。
此消彼長之下,竟被焰玲瓏佔了上風。
“嗤啦——”
一聲裂帛輕響,趙志敬左臂衣袖被焰玲瓏的短刃劃開一道口子,刃鋒擦過面板,帶起一溜血珠。傷口不深,但一陣麻痺感瞬間沿著手臂蔓延開來!
趙志敬悶哼一聲,急忙運功逼毒,腳下步法一亂。焰玲瓏眼中寒光一閃,豈肯放過這千載良機?短刃如附骨之疽,疾點趙志敬胸前數處大穴,左手化爪為掌,一股灼熱掌風拍向他面門,竟是下了殺手!
危急關頭,趙志敬眼中厲色一閃,終於拋開最後一絲猶豫。他猛地深吸一口氣,一股狂暴灼熱的雷霆真氣自丹田湧出,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將那侵入體內的熱毒強行壓制、驅散!
同時,他腳下步法一變,不再閃避,反而揉身直進,竟以血肉之軀,撞向焰玲瓏的短刃和手掌!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捨棄了精妙的掌法變化,以最直接、最剛猛的方式,疾點焰玲瓏眉心祖竅!竟是一副以傷換命、兩敗俱傷的拼命打法!
焰玲瓏沒料到趙志敬竟如此悍勇,面對淬毒短刃不閃不避,反而採取這等不要命的打法。她若是執意攻擊,固然能重創甚至殺死趙志敬,但自己也勢必被那凌厲無匹的一陽指勁力洞穿頭顱,絕無幸理!
電光石火間,焰玲瓏銀牙一咬,強行收住攻勢,短刃回撤,在間不容髮之際擋在眉心之前,左手化掌為拍,迎向趙志敬撞來的胸膛。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趙志敬的指尖重重點在短刃刀脊之上,一股灼熱剛猛的指力透刃傳來,震得焰玲瓏手臂痠麻,短刃幾乎脫手!而趙志敬的胸膛,也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她拍來的手掌。
“砰!”
悶響聲中,趙志敬身形一晃,向後連退三步,胸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口逆血差點噴出,又被他強行嚥下。焰玲瓏則借力向後飄退,落在門口,持刀的右手微微顫抖,看向趙志敬的目光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方才那一掌雖倉促而發,未盡全力,但也足以開碑裂石。趙志敬竟以胸膛硬接,只是退了三步,似乎並未受重傷?他的內力,何時變得如此渾厚霸道?殊不知,這正是趙志敬修煉石像淬體圖的效果,現在他的身體要比以前強很多。
“你……”焰玲瓏驚疑不定地看著趙志敬,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男人。短短几天,他的武功進境竟如此神速?難道之前與自己相處時,他也一直在隱藏實力?
趙志敬強壓翻騰的氣血,冷冷地看著焰玲瓏,眼中最後一絲溫情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決絕與殺意:“焰玲瓏,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舊情’。從你欺騙我開始,你我之間,便已恩斷義絕。今日,要麼你留下,要麼,我留下你!”
焰玲瓏被他冰冷的目光刺得一顫,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一陣刺痛與憤怒。她猛地一咬舌尖,用疼痛驅散那不合時宜的情緒,冷笑道:“好!好一個恩斷義絕!趙志敬,既然你冥頑不靈,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她手腕一翻,短刃上藍光更盛,顯然已將內力催動到極致,就要再次撲上。
就在這時,被綁在角落、一直焦急萬分的張凝華,目光無意間掃過趙志敬受傷的左臂,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趙志敬左臂被短刃劃破的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已不是鮮紅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近黑,而且傷口周圍的面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一片烏青之色,並迅速向著肩膀方向擴散!
中毒了!而且是劇毒!焰玲瓏那短刃上淬的,絕非普通毒藥!
張凝華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與焰玲瓏情同姐妹,深知這位毒蛇舵主用毒之狠辣。趙志敬方才雖以渾厚內力暫時壓制,但顯然未能將毒素逼出,此刻毒性已經開始蔓延!
她是真的想殺他!張凝華眼中瞬間湧起淚光,看著焰玲瓏,拼命搖頭,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希望焰玲瓏能看到趙志敬的傷勢,停下殺手。
然而,焰玲瓏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趙志敬身上,並未注意到張凝華的異常,更未留意趙志敬手臂的變化。她見趙志敬面色如常(實則是強行運功壓制),還以為他內力深厚,暫時抗住了毒性,心中殺意更盛,決意不再留手,速戰速決!
“趙志敬,受死!”
焰玲瓏嬌叱一聲,身形再動,手中“赤練吻”化作一片藍色光網,將趙志敬周身要害盡數籠罩,比之先前攻勢更加凌厲數倍!
她已打定主意,即便拼著受傷,也要在最短時間內拿下趙志敬,救走張凝華,然後迅速撤離。老頑童隨時可能返回,付寒松那邊拖不了太久!
趙志敬也感受到了左臂傳來的麻痺與灼痛感在加劇,心知毒性厲害,必須速戰速決。
竟不再與焰玲瓏糾纏,身形一晃,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搶先一步閃到張凝華身前,右手如電,五指箕張,一把扣住了張凝華纖細的脖頸!
“唔!”張凝華猝不及防,被他扼住咽喉,頓時呼吸一窒,俏臉漲紅。
“住手!”焰玲瓏的攻勢戛然而止,短刃停在半空,又驚又怒地瞪著趙志敬,“趙志敬!你做甚麼?!你居然……你好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