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他自身便是最好的例子——曾在絕境中,以“準一流”的實力,憑藉地利、算計、以及對方的大意,成功擊殺了五絕初期的“鐵臂神劍”洛青陽!
這跨越巨大境界的逆襲,固然有其偶然與僥倖,卻也血淋淋地證明,在“有心算無心”、情報與準備天差地別的情況下,強弱之勢未必不能逆轉。
若那裂穹蒼狼也精心佈置了類似的殺局,等著他們一腳踏入……後果不堪設想。
月蘭朵雅亦是佐證。
她曾以精湛的易容術假扮尹志平,連老頑童這等閱歷豐富、武功卓絕的人物都在“他”手下吃過虧,被耍得團團轉。
論起喬裝改扮、隱匿行跡的本事,月蘭朵雅甚至比尹志平還要高明幾分。
有她從旁協助,潛入查探的把握便又多了幾成。畢竟,很多時候,一張不起眼的面孔,比高深的武功更能悄無聲息地接近真相。
此刻,尹志平看著月蘭朵雅那刻意扮醜卻依然難掩靈秀的模樣,心中微暖,低聲道:“月兒,此行兇險,你……”
“哥哥去哪兒,月兒就去哪兒。”月蘭朵雅打斷他,眼中滿是堅定,“我會小心的。”
趙志敬仔細打量二人,點了點頭:“像那麼回事。不過眼神還需收斂些,尤其是師弟,你眼神太過清亮,不像尋常貨郎。
月兒姑娘也是,你個子太高得彎點腰,莫要東張西望,目光也要低垂些,只看腳下路。”
二人依言調整。尹志平努力回想那些模糊的記憶,試圖將自己代入一個飽經風霜、為生計奔波的貨郎角色。
月蘭朵雅則回憶幼時在草原上見過的那些貧苦牧民的女兒,學著她們低眉順眼的模樣。
“好了,時辰不早,你們趁早出發,入夜前應能抵達山門附近。”趙志敬最後叮囑,“一切小心。若遇危急,就發訊號,我與周師叔祖會盡快接應。”
尹志平與月蘭朵雅重重點頭,趙志敬早已透過紅姑的關係,將他們二人安排進了一支定期向山上道觀運送米糧油鹽、山貨藥材的腳伕隊伍。
這支隊伍由鎮上幾家商鋪聯合僱傭,常年往返,與山門守衛都熟識,盤查相對寬鬆。混跡其中,遠比兩個陌生面孔突兀上山要穩妥得多。
紅姑見趙志敬去而復返,面色凝重,又帶來一男一女兩個陌生面孔,言語間提及“山上或有變故”、“需小心探查”,心中已隱約猜到幾分。
她在這風月場中打滾多年,早已練就了察言觀色、守口如瓶的本事,見趙志敬不欲多說,她也並不多問,只是默默安排了最可靠的腳伕頭目,將尹、月二人順利塞進了隊伍。
臨行前,她深深看了趙志敬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擔憂,最終只化作一句低語:“萬事……小心。”
趙志敬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兩人之間,有些話無需多言,有些默契早已在多年的糾葛中形成。
崎嶇的山道上,一支十餘人組成的腳伕隊伍正緩慢行進。挑著擔子,揹著竹簍,沿著熟悉的石階向上攀登。
尹志平與月蘭朵雅混在其中,學著旁邊腳伕的樣子,用汗巾搭在肩上,偶爾抹一把額頭的汗,腳步沉重而踏實。
踏上這熟悉的石階,感受著山間清冽的空氣,看著兩旁越來越眼熟的松柏與山石,尹志平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與歸屬感越發強烈。
一草一木,一石一階,彷彿都在無聲地召喚他,印證著他的身份。我是尹志平,我是全真弟子,這裡是我的家。
這個認知越來越清晰,壓過了因失憶帶來的茫然與疏離,也讓他心中對李聖經的欺騙與操控燃起了更深的怒火。只差找到那個女人,當面對質,問個清楚!
然而,這奇妙的、失而復得般的身份確認感,很快就被眼前的現實打斷。偽裝成普通腳伕,不能用輕功趕路,只能一步步丈量這漫長的山道,對身負上乘武功的二人來說,無異於一種煎熬。
山路陡峭,擔子不輕,他們又需刻意隱藏氣息步履,走不了多久便得學著旁人歇息片刻,月蘭朵雅自幼在草原馬背上長大,何曾受過這等“苦”,心中暗暗叫苦,卻也只能咬牙忍耐,只盼著早點抵達,好擺脫這磨人的偽裝。
行至半山腰一處歇腳亭時,迎面走來一隊巡山道士,約莫五六人,身著青色道袍,腰佩長劍,正是全真教弟子的標準裝束。腳伕們紛紛避讓行禮,尹志平和月蘭朵雅也趕緊低下頭,退到路旁。
尹志平雖然失去了大部分記憶,但某些東西彷彿刻在骨子裡。他本能地覺得,這幾個“道士”不對勁。
他們的步伐太過沉重,少了道家功夫的輕靈;眼神太過凌厲,少了修道之人的平和,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剽悍與陰鷙,目光掃過腳伕時,帶著審視與漠然,像是在打量貨物,而非看待熟悉的、為道觀運送物資的鄉民。
尤其為首一人,臉頰上一道淺淺的刀疤,雖然被刻意用髮髻遮掩了一些,但在尹志平銳利的目光下,依舊清晰可辨。
全真教收徒雖廣,門下弟子良莠不齊,偶有桀驁之輩也不稀奇,但絕不會有這種彷彿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殺氣!
尹志平的心沉了下去。趙志敬所言不虛,他的推測也非空穴來風,這些守衛,絕不是真正的全真弟子!
天公似乎也察覺到了山間的詭譎氣氛,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了濃重的烏雲。
隊伍剛離開歇腳亭不久,豆大的雨點便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頃刻間便成瓢潑之勢。山道瞬間變得泥濘溼滑,腳伕們叫苦不迭,紛紛拿出備著的蓑衣、草帽披上,腳步也變得更加艱難。
尹志平和月蘭朵雅也趕緊戴上草帽,但雨勢太大,兼有山風呼嘯,不多時,兩人身上也已溼透,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灌入,帶來陣陣寒意。
尹志平下意識地將月蘭朵雅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用半邊身子為她稍稍遮擋些風雨。這細微的舉動,讓月蘭朵雅心中一暖。
雨越下越大,山路越發難行,不時有人腳下打滑,險象環生。隊伍的行進速度被拖慢到了極致。
待到遠遠望見重陽宮那一片巍峨建築群的輪廓時,天色已近黃昏,雨勢雖稍緩,但依舊淅淅瀝瀝。
這糟糕的天氣,對急於探查的尹志平二人來說,卻未必全是壞事。因為天色已晚,兼之雨水泥濘,他們這批腳伕理所當然地被留在了山上過夜。
只是,看守的“道士”並未允許他們進入重陽宮內部,甚至連外圍的客舍都沒安排,只將他們驅趕到宮牆外不遠處的一排簡陋柴房裡安頓。
這裡地勢相對獨立,與重陽宮主體建築隔著一段距離和一片樹林,顯然是堆放雜物、臨時安置閒雜人等的地方。
幾間低矮的柴房,裡面堆著些劈好的木柴和雜物,潮溼陰冷,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腳伕們雖有些抱怨,但也習以為常,各自尋了乾燥些的角落,放下擔子,拿出乾糧啃食,準備熬過這一夜。
尹志平與月蘭朵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安排,看似合情合理,實則將他們與重陽宮內部完全隔離開來。
站在柴房門口,能清晰看到不遠處宮牆下加派了守衛,明晃晃的火把在雨夜中跳動,將宮牆附近照得亮如白晝,任何試圖從正面接近或潛入的舉動,都難逃守衛的眼睛。
看來,對方防備極嚴。
“哥哥,現在怎麼辦?”月蘭朵雅藉著整理溼衣的掩護,用極低的聲音問道,眼中卻無多少懼色,反而隱隱有一絲興奮。能與哥哥單獨行動,共歷險境,正是她心中所盼。
尹志平大腦飛速轉動。正面潛入已不可能。既然明路不通,那就只有走暗路了。他努力搜尋著腦海中那些模糊的、關於重陽宮的記憶碎片。
作為三代弟子之首,他本該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如今卻只能依靠一些零星的畫面和感覺。
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地方——重陽宮南面,靠近後山懸崖處,有一段廢棄的宮牆,因為年久失修且地勢險要,平時少有人至,守衛也相對鬆懈。
那裡牆高且滑,但以他和月蘭朵雅的輕功,未必不能上去。而且,從那裡翻入,正好可以避開前殿、大殿等主要區域,直接潛入相對僻靜的後山範圍。
“跟我來,從南邊走。”尹志平在月蘭朵雅手心快速劃了幾個字。月蘭朵雅會意,輕輕點頭。
兩人藉口出恭,悄悄離開了柴房,藉著夜雨和樹林的掩護,如同兩隻靈巧的狸貓,無聲無息地向南面潛去。雨聲和夜色,完美地掩蓋了他們的動靜。
一路有驚無險,避開了兩撥巡邏的守衛,兩人終於來到了尹志平記憶中的那段高牆之下。
仰頭望去,牆高足有三丈有餘,牆面因常年風雨侵蝕而斑駁滑膩,雨水沖刷下更是溼滑難攀。但對於身負上乘輕功的二人來說,並非不可逾越的天塹。
然而,就在尹志平提氣輕身,準備縱躍而上時,眼前的高牆忽然與腦海中某個破碎的畫面重疊——同樣是黑夜,同樣是高牆之下,一個紅衣、面目陰鷙的老者(林鎮嶽),被一個身著杏黃道袍、容貌秀美卻眼神狠厲的女子(李莫愁)用五毒神掌擊殺!畫面一閃而逝,卻清晰無比,連那人臨死前驚駭的表情和噴濺的鮮血都彷彿近在眼前!
“李莫愁……林鎮嶽……”尹志平下意識地低聲念出了這兩個名字,臉色微微一白,身形也為之一頓。
“哥哥?”月蘭朵雅立刻察覺他的異常,連忙扶住他手臂,擔憂地低聲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剛才淋雨著涼了?”她感受到尹志平的手有些冰涼。
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因突兀記憶碎片帶來的悸動與混亂,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他指了指面前的高牆,“我們從這裡上去。小心,牆頭可能有溼苔,落腳要輕。”
雖然那畫面來得詭異,但此刻無暇深究。他定了定神,對月蘭朵雅點了點頭。兩人同時提氣,身形如輕煙般拔地而起,足尖在溼滑的牆面上幾點,已悄無聲息地翻上了高聳的牆頭,伏低身子,屏息凝神,向下望去。
牆內是一座荒廢的小院,雜草叢生,幾間破敗的廂房門窗歪斜。讓二人心中一沉的是,院中並非空無一人,而是有兩名身著黑色勁裝、並非道袍的漢子,正縮在唯一一間尚有屋頂的廂房簷下避雨,手中握著兵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院牆四周。
雖然他們刻意隱藏了氣息,但那份久經殺伐的戾氣,卻瞞不過尹志平和月蘭朵雅的感知。
果然!重陽宮內部,也早已被不明身份的敵人控制了!連這種偏僻角落都有人把守,對方的掌控程度,遠比預想的還要嚴密!
尹志平眉頭緊鎖。這樣一來,即使翻過這堵高牆,也會立刻暴露在守衛視線之下。打草驚蛇,絕非上策。是繼續冒險潛入,還是暫時退回,另尋他法?
就在他猶豫之際,月蘭朵雅突然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往更遠處的後山方向看。
尹志平定睛望去,只見重重雨幕和樹林掩映的後山深處,某一點忽然有微弱的火光一閃而逝,速度極快,彷彿有人提著燈籠或火摺子快速移動了一下,又立刻掩去。
那火光出現的位置,極為偏僻,絕非尋常路徑,也非重陽宮建築範圍。更關鍵的是,看其移動軌跡和熄滅的速度,不像是正常巡邏,倒像是某種訊號,在吸引他們過去。
也多虧了此刻雨勢漸歇,烏雲稍散,一彎殘月勉強透出些許微光,映得這段年久失修的高牆牆頭一片慘白。
否則,在漆黑雨夜中,任是目力再好之人,隔了這頗遠的距離,也絕難發現牆頭上這兩道幾乎貼壁飛掠的淡淡虛影。可即便如此,也得是有心人,且目力極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