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瓏卻冷聲一笑,笑聲在寂靜的船艙中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趙大哥,你的恩斷義絕,小妹心領了。”她聲音不復方才的輕柔悽楚,反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與傲然,“只是,你們想留下我,只怕還沒那麼容易。”
此言一出,艙內氣氛驟然緊繃!
小龍女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身形未動,周身氣機卻已悄然鎖定焰玲瓏。
月蘭朵雅纖手一翻,袖中短刃已滑入掌心。
李聖經則不動聲色地側移半步,隱隱封住了焰玲瓏通往艙門的方向。
老頑童周伯通“咦”了一聲,饒有興趣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對這場即將上演的好戲頗為期待。
尹志平更是瞳孔微縮,周身真氣流轉,已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誰也沒想到,面對如此絕境,焰玲瓏竟還敢口出狂言!
更令眾人沒想到的是,焰玲瓏話音未落,身形竟如鬼魅般驟然發動,卻不是衝向看似最弱的出口,也不是撲向近在咫尺的張凝華意圖解圍,而是——
直撲趙志敬!
這一下變起肘腋,誰也沒料到她會反向衝入人群核心,目標還是武功不弱的趙志敬!
趙志敬也是猝不及防,但他畢竟是全真教三代首座弟子,臨敵經驗豐富,武功根基紮實。
眼見焰玲瓏挾著一股香風撲至,他雖心中劇痛混亂,卻也本能地怒喝一聲:“妖女敢爾!”
腳下不丁不八,真氣貫注雙臂,一式“推窗望月”便迎了上去,掌風凌厲,顯是含怒而發,未留絲毫餘地。
他心中悲憤交加,只覺被這妖女欺騙玩弄,此刻見她竟還敢主動出手,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這一掌已是全力施為,務求將這可恨的妖女斃於掌下!
然而,焰玲瓏嘴角卻勾起一抹計謀得逞的冷笑。
就在她身形撲至趙志敬身前丈許,兩人掌力即將相接的剎那——
“喀啦!”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掌力交擊,而是來自焰玲瓏腳下!
她腳下那塊看似堅實的船板,竟毫無徵兆地突然碎裂、塌陷!木板碎裂處邊緣焦黑捲曲,彷彿被強酸腐蝕過一般!
原來,方才與眾人交談、自承身份、乃至說出與張凝華互換的秘密時,焰玲瓏看似平靜決絕,實則右手一直隱在寬大的袖中,指尖悄然捻動,將裙襬內側一縷特製的、無色無味的藥粉,以極其精妙的內力操控,化作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粉塵,無聲無息地灑落在腳下那片船板上。
這藥粉乃是黑風盟秘製,之前眾人也接觸過,還拿來對付死亡蠕蟲,名曰“化骨散”,不僅能蝕骨,還能對木材、皮革等物有極強的腐蝕性,見效極快。
她方才看似無意地挪動腳步,實則已在腳下那片船板上佈下了一個足夠她脫身的“陷阱”!
船板突然碎裂塌陷,趙志敬那含怒而發、勢在必得的一掌頓時打在了空處!掌力轟在空處,無處著落,反震得他氣血微微一滯。
而焰玲瓏,則藉助前衝之勢與船板塌陷的下墜之力,身形如乳燕投林,徑直朝著那突然出現的破洞墜下!那裡正是船隻的底艙!
與此同時,她左手一揚,三顆龍眼大小、烏溜溜的圓球被她擲向艙內不同方位!
“小心!是黑風盟的‘迷神煙’!”李聖經見識最廣,臉色一變,急聲喝道。
然而提醒已晚!
“噗噗噗”三聲輕響,那三顆烏黑圓球在半空中猛地炸開,卻沒有火光,只有大團大團濃密得化不開的、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瀰漫開來,眨眼間便充斥了整個艙室!
煙霧濃重,視線受阻,三尺之外已難辨人影,更兼那辛辣氣味直衝口鼻,令人頭暈目眩,咳嗽不止。
“咳!咳咳!妖女好狡詐!” “攔住她!” “別讓她跑了!”
艙內頓時一片混亂,驚呼聲、咳嗽聲、怒喝聲、桌椅碰撞聲不絕於耳。
尹志平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在焰玲瓏身形下墜、煙霧乍起的瞬間,他已判斷出焰玲瓏的意圖——從底艙破船而逃,或是利用底艙複雜環境隱匿,再圖下水!
“想走?”尹志平冷哼一聲,不顧眼前濃密嗆人的煙霧,更不顧那可能存在的機關暗算,身形如電,直撲那破洞!
他深知此刻是擒拿焰玲瓏、弄清黑風盟陰謀的關鍵,絕不能讓她逃脫!至於危險?顧不得了!
他人在半空,已提聚全身功力,護體真氣勃發,將瀰漫的煙霧稍稍排開,目光銳利如鷹,鎖定那不斷有碎木墜下的破洞。
然而,就在他即將穿過破洞、追入底艙的剎那——
一道人影,竟也恰在此時,從煙霧的另一側有些慌亂、有些茫然地衝了過來,似乎想靠近破洞檢視,又似乎只是想躲避煙霧,好巧不巧,正正擋在了尹志平前衝的路徑上!
是洛雲飛!
這位年輕人,方才親眼目睹心中“女神”蘇青梅驟然變成黑風盟妖女“毒蛇”焰玲瓏,又親耳聽到她承認一切皆是欺騙利用,甚至與趙志敬並無肌膚之親,心中那份懵懂的仰慕與幻想瞬間支離破碎,茫然、震驚、失落、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慶幸她與趙師伯並無實質關係?)……種種情緒混雜衝擊,讓他心神失守,呆立當場。
直到焰玲瓏驟然發難,煙霧瀰漫,艙內大亂,他才如夢初醒。
眼見尹志平如猛虎出柙般撲向破洞,他下意識地也想衝過去,或許是想幫忙阻攔,或許只是想看清狀況,又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做甚麼。
心神恍惚之下,腳步便有些踉蹌,方位判斷也失了準頭。
於是,陰差陽錯,就在尹志平全力撲出的關鍵當口,洛雲飛的身影,恰好擋在了他的正前方!
尹志平的全部心神都鎖定了下方的焰玲瓏,哪料到側面會突然衝出個人來?
加之煙霧干擾視線,待他發現洛雲飛時,兩人距離已近在咫尺,變招已然不及!
“砰!”
一聲悶響!
尹志平前衝之勢何等猛烈?洛雲飛又全無防備,兩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處!
“呃啊!”洛雲飛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傳來,胸口如遭重錘猛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艙壁之上,又軟軟滑落,當場昏死過去。
而尹志平被這一撞,身形也是猛地一滯,前衝之勢被硬生生打斷,更因收力不及,體內氣血一陣翻騰,險些岔了氣。
他心中又急又怒,顧不得檢視洛雲飛傷勢,強行穩住身形,再想追擊時——
“噗通!”
下方漆黑的底艙,已傳來重物落水之聲!顯然,焰玲瓏已趁這片刻延誤,破開船底或側舷,躍入了滾滾江水之中!
“該死!”尹志平怒喝一聲,恨恨地一跺腳,船板都被他踩得咯吱作響。煮熟的鴨子竟然飛了!而且還是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意外”!
但他心志堅毅,瞬間便壓下怒火,知道此刻猶豫不得。焰玲瓏武功不弱,水性想必也佳,一旦入水,便是魚入大海,再想擒拿難如登天。必須趁她未遠遁,立刻追擊!
當下更不遲疑,尹志平深吸一口氣,不顧艙內煙霧尚未散盡,也不管水下是否還有埋伏,身形一縱,便從那破洞中躍下,徑直投向漆黑冰冷的江水!
“尹郎(哥哥)!”小龍女、月蘭朵雅、李聖經三女幾乎同時驚撥出聲,想也不想便要跟著跳下。
“都給我站住!”老頑童周伯通卻不知何時已攔在了破洞旁,身形雖矮小,此刻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個個都往下跳,當這是下餃子呢?那女娃娃水性好得很,又早有準備,尹小子跳下去都未必追得上,你們再跳下去,除了添亂還能幹啥?這船上現在亂成一鍋粥,趙小子魂都丟了,劉小子還傷著,這女娃娃(指焰玲瓏留下的同夥張凝華)怎麼處置?你們全都跳了,誰在這兒主持大局?等著黑風盟再來一鍋端嗎?”
老頑童平時嘻嘻哈哈,關鍵時刻卻異常清醒,連珠炮般的一番話,頓時讓三女身形一滯。
小龍女面覆寒霜,清冷的眸子裡滿是擔憂,望向那黑沉沉的水面,手已按在了劍柄上。
月蘭朵雅咬著下唇,看看破洞,又看看昏迷的洛雲飛和失魂落魄的趙志敬,一時躊躇。
李聖經眉頭緊鎖,她心思最為縝密,知道老頑童說得在理。焰玲瓏狡詐多端,既然敢當眾跳水,必有後手接應,尹志平孤身追去已屬冒險,她們再跟去,未必能幫上忙,反而可能讓船上眾人陷入險境。
況且,張凝華還在這裡……
最終,還是趙志敬強自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用沙啞得幾乎不似人聲的嗓子下令:“水隸!立刻將船靠向最近的岸邊!發訊號,讓岸上的兄弟沿江搜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雙目赤紅,聲音卻異常冷硬,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表面的鎮定。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空洞的眼神,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水隸連忙應下,匆匆跑去傳令。船隻開始緩緩轉向,朝著南岸一處看似平緩的灘塗靠去。
艙內,煙霧漸漸被江風吹散,露出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桌椅,碎裂的船板,昏迷不醒的洛雲飛,以及……
被牛筋繩牢牢捆綁、靜靜坐在角落的張凝華。
趙志敬獨自站在船艙中央,彷彿一尊失了魂的泥塑木像。耳邊嗡嗡作響,是水手們收拾狼藉的聲響,是江風穿過破洞的嗚咽,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遙遠。
只有心底那被反覆撕扯的痛楚,清晰而尖銳。
焰玲瓏的話,張凝華的承認,像兩把淬毒的匕首,反覆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一個欺騙利用,一個替身承歡……那他趙志敬,堂堂全真教三代首座,在這些妖女眼中,究竟算甚麼?一個愚蠢可笑、可供隨意玩弄的獵物?
不……或許,還有一絲僥倖?
趙志敬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向角落裡的張凝華。她低垂著頭,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臉頰,只露出白皙的頸項和緊抿的唇瓣。
火光在她身上跳躍,勾勒出起伏的曲線,趙志敬喉結滾動了一下,一步步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在張凝華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告訴我。”他盯著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那些夜裡……真的是你?”
張凝華緩緩抬起頭。她沒有躲避趙志敬的目光,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清冷傲氣的眸子,此刻映著跳動的火光,竟顯出一種奇異的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柔,卻字字清晰地敲在趙志敬心坎上:
“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麼?”
她微微側了側身,被縛的身軀在繩索下顯露出更清晰的輪廓:“我和玲瓏,身高、臉型,乍看之下或有九分相似。但畢竟……我比她要豐腴些,尤其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趙志敬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繩索勒得微微變形的胸脯曲線,又飛快地移開,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發熱。
是了,夜裡纏綿時,那飽滿溫軟的觸感,確實與白日裡“青梅”略顯單薄的身形有所差異。他曾以為是燈光朦朧下的錯覺,或是自己情動時的臆想……
“還記得……第一次麼?”張凝華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羞赧,又似決絕,“那晚,其實是我的……初夜。”
趙志敬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事後……你看到了血跡,很驚慌,問我是不是……”張凝華的聲音輕如蚊蚋,卻像重錘敲在趙志敬心上,“我騙你說……是月事提前,你便信了,還自責了很久,跑去鎮上偷偷買了紅糖和姜……”
趙志敬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