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艙室,趙志敬更是輾轉反側。一會兒想到“蘇青梅”那窈窕的身影和若即若離的態度,一會兒又想到終南山那口巨鍾和老頑童冷漠的臉。
對“蘇青梅”的佔有慾和對未來命運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心。他暗暗握緊了拳頭,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或許……尹志平是對的,對女人,就該更強勢一些,讓她徹底屬於自己,眼中只有自己!至於終南山……他咬了咬牙,身為宋理宗的兒子,未來的皇室繼承人,他始終堅信自己是有大氣運的,不可能就此隕落!
月蘭朵雅獨自坐在船頭,抱著膝蓋,望著江心月影,草原兒女的爽朗此刻被淡淡的愁緒取代。
李聖經在自己的艙室內靜坐調息,卻始終無法入定。尹志平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篡改他記憶的決定,是否正確?若有一天他全部記起,又會如何對待自己這個“聖女”?
老頑童心大,早已呼呼大睡。水隸哄睡了兒子,坐在艙外默默守夜,警惕著江面上的動靜。
焰玲瓏(蘇青梅)則在趙志敬灼熱的目光注視下,假意羞澀地早早“歇下”,反正就是同床異夢,沒有她的允許趙志敬是半點便宜都別想佔。
一夜無話,只有江水滔滔,載著這一船心思各異的人,向北而去。
如此晝夜兼程,大船行至一處名為“翠屏渡”的繁忙碼頭。此地是南北水路交匯的要衝之一,商旅雲集,甚是熱鬧。
按計劃,船隻需在此稍作停靠,補充些淡水吃食。
清晨,薄霧籠罩著江面,碼頭已是一片喧囂。
趙志敬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哈欠連天地下了船。他昨夜幾乎一夜未眠,精神自然不濟,但還是強打精神,準備去採買些必需品。
碼頭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吆喝聲不絕於耳。趙志敬心思恍惚,只顧低頭盤算著銀錢和要買的東西清單,對周圍嘈雜的環境頗有些不耐。
忽然,一個頭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作尋常腳伕打扮的中年漢子,看似無意地靠了過來,擦肩而過時,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風起青萍末,浪成微瀾間。”
趙志敬起初渾不在意,以為又是哪個攬活的腳伕在嘟囔。他心事重重,繼續往前走。
那斗笠漢子見狀,微微皺眉,快走幾步,再次貼近,聲音略高了一絲,重複道:“這位道爺,可要腳力?風起青萍末,浪成微瀾間啊。”
趙志敬正為“蘇青梅”的態度和終南山的陰影煩心,被人接連打擾,頓時有些不耐,揮揮手道:“去去去,不要不要,別擋道……”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如遭雷擊,霍然轉身,死死盯住那個已經退開兩步、正低頭整理肩上褡褳的斗笠漢子。
風起青萍末,浪成微瀾間!
這句看似尋常、甚至有些文縐縐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趙志敬混沌的腦海!
這……這是當初在瀑布下的隱秘洞穴中,那位落難的生父宋理宗趙昀,親自告訴他的接頭暗號!
當時趙昀曾說,若有要事,會派人以此暗號聯絡!
趙志敬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睡意和煩悶瞬間一掃而空。
他再次仔細打量那漢子,雖然對方作普通腳伕打扮,低眉順眼,但身姿挺拔,步伐沉穩,絕非尋常苦力。
尤其當那漢子因趙志敬的注視而微微抬頭,斗笠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難掩精悍之氣的臉龐時,趙志敬更是差點驚撥出聲——劉必成!
大內侍衛出身,曾得御前比武頭名,被先帝(即宋理宗)欽點為武狀元,後來一直是宋理宗的心腹親隨!
“你……”趙志敬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左右看了看,見無人特別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儘量平靜道,“跟我來。”
說罷,轉身向著碼頭旁一處堆放貨物、相對僻靜的角落走去。
劉必成也不多言,默默跟上。
到了角落,趙志敬急切問道:“劉……劉壯士,你怎會在此?可是……他讓你來的?” 他不敢直呼“父皇”,畢竟此刻宋理宗身份敏感。
劉必成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堅毅的面孔,他目光復雜地打量著趙志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距離上次瀑布下一別,不過數月時光,眼前這位流落民間的皇子,氣質竟有了顯著變化。
雖然眼帶血絲,略顯疲憊,但眉宇間少了幾分過去的虛浮與怯懦,多了幾分沉凝與……竟隱隱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儀?
尤其是當他聽說“全真雙傑”的名頭,以及趙志敬親手格殺藍蒼穹、洛青陽的事蹟後,更是覺得不可思議。看來,江湖歷練,生死搏殺,果真最能鍛鍊人。
“殿下,”劉必成抱拳,聲音壓得極低,“正是主上派我前來。主上與凌女俠(凌飛燕)已暗中聯絡上幾位信得過的故舊臣子,正在積蓄力量。主上聽聞殿下與尹道長近日所為,連斃黑風盟兩大金剛,又……又與那保龍一族的藍、洛兩家起了衝突,心中甚是掛念殿下安危。此地是北返終南水路要衝,主上料想殿下或會經過,特命我在此等候,看看能否遇上,也好傳遞訊息,知曉殿下近況。”
聽到“主上掛念”,趙志敬心中微微一暖,但隨即又因劉必成提到“保龍一族”而緊張起來,他連忙將藍家、洛家擄掠孩童、修煉邪功、濫殺無辜的惡行簡要說了一遍,末了憤然道:“此等喪盡天良之輩,人人得而誅之!我與尹師弟所為,乃是替天行道!”
劉必成聽罷,面色凝重,嘆了口氣:“殿下俠義心腸,屬下佩服。藍、洛兩家所作所為,確是天理難容,殺了便殺了。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無比,“殿下可知,這保龍一族底蘊深不可測,絕非藍、洛兩家這般簡單。早在主上在位時,便曾試圖暗中接觸、甚至籠絡保龍一族中某些人物,雖未成功,卻也窺得冰山一角。
其族中高手如雲,勢力盤根錯節,於朝於野,影響力皆不容小覷。殿下如今與之結下死仇,日後若想在南朝舊地有所作為,只怕會平添一個極其難纏的強敵,屆時黑風盟與保龍一族若聯手,殿下處境將萬分艱難!”
趙志敬聞言,額頭頓時滲出冷汗。他之前只圖一時快意,兼之形勢所迫,並未深思至此。如今被劉必成點破,才驚覺自己可能無意中壞了父皇(宋理宗)的復辟大計!他臉色有些發白,強自鎮定道:“那……那依劉壯士之見,如今該如何是好?”
劉必成沉吟道:“事已至此,悔之無益。好在那藍、洛兩家惡行確鑿,殿下算是師出有名。只是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儘量避免與保龍一族再起直接衝突。尤其是……” 他壓低聲音,“尤其是虞家!虞家在保龍一族中地位特殊,實力更為雄厚,萬不可輕易得罪!”
趙志敬嘴角抽搐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這個……恐怕……已經得罪了。”
“甚麼?!”劉必成雙目圓睜。
“我師弟尹志平,前幾日遭遇虞家外門一個叫虞世卿的,起了衝突,把……把他一條手臂給廢了。”趙志敬硬著頭皮道。
劉必成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哎呀!殿下!你……你們怎可如此莽撞!”
趙志敬連忙將尹志平的分析轉述給劉必成:“……不過劉壯士放心,我師弟分析,那虞世卿此番行動,很可能只是其個人或背後某支系的私自行為,虞家內部未必統一。
且如今洛、藍兩家惡名已揚,虞家若再明目張膽大舉報復,必遭物議,其內部反對勢力也不會坐視。所以我們推測,虞家短期內很可能偃旗息鼓,甚至那幕後之人會打退堂鼓。我們正可趁此機會,速返終南山。”
劉必成聽完,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捋著短鬚思索片刻,緩緩點頭:“尹道長這番分析,倒也不無道理。若真如此,確是脫身良機。只是……”
他鄭重地看著趙志敬,“殿下,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保龍一族內部傾軋同樣激烈,那虞世卿斷臂之仇,他本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殿下與尹道長還需萬分小心。主上讓屬下轉告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一切以保全自身為要,切莫逞一時血氣之勇。”
趙志敬心中稍定,點頭道:“劉壯士放心,我記下了。還請轉告……他,我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心,靜待時機。”
劉必成點點頭,正想再囑咐幾句關於沿途小心、聯絡方式等細節,忽然瞥見一個身穿淡青色衣裙、身姿窈突的女子正從碼頭方向走來,口中喚著:“趙大哥,東西可買好了?船家說補給已齊,催著開船呢。”
正是假扮蘇青梅的焰玲瓏。她下船後便藉故與趙志敬分開,熟門熟路地繞到碼頭一隅的菜攤前。那裡,一個頭戴藍布巾、滿臉褶皺的賣菜老嫗正低頭整理著蔫巴巴的青菜,正是張凝華所扮,惟妙惟肖。
兩人壓低聲音,快速交換了近日情報。聽聞趙志敬竟真格殺了洛青陽,甚至憑三寸不爛之舌“罵死”了洛家老祖洛千秋,張凝華那雙藏在皺紋下的眼睛頓時異彩漣漣,滿是驚歎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狂熱。
焰玲瓏看在眼裡,心中不由暗翻白眼。
“副盟主有令,”張凝華收斂神色,聲音幾不可聞,“設法挑動保龍一族與全真教矛盾,最好讓他們不死不休。另外,盯緊尹志平,他……是變數。”
焰玲瓏記下,又說了幾句尹志平重傷、與小龍女同行等事。她本以為與趙志敬分開許久,他該尋來了,不料抬眼望去,卻見他還在那僻靜角落,與一個“腳伕”低聲絮語,似乎頗為投入。焰玲瓏秀眉微蹙,與張凝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主動走了過去。
劉必成到嘴邊的話立刻嚥了回去,迅速低下頭,重新戴上斗笠,壓低帽簷,假裝整理肩上的褡褳,瞬間又變回那個不起眼的腳伕模樣。
趙志敬會意,對走來的“蘇青梅”道:“差不多了,這就回。” 又對劉必成擺擺手,示意無事,可以離去。
焰玲瓏走到近前,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劉必成,並未在意這個普通的“腳伕”,只是對趙志敬柔聲道:“趙大哥,我們快回去吧,尹道長他們都在等著呢。”
趙志敬應了一聲,又對劉必成使了個眼色,便與焰玲瓏一同轉身向船隻停泊處走去。
劉必成站在原地,目送趙志敬二人走遠,眉頭卻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方才那青衣女子走近時,雖只是驚鴻一瞥,且對方易容術極為高明,但他卻從對方的走姿、身形,尤其是那雙看似溫婉、實則偶爾流轉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媚意的眼眸中,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一個塵封多年的名字,幾乎要衝口而出——焰無雙!
當年金國滅亡之際,一批有漢人血統的金國貴族與高手為求存續,輾轉投效南宋。其中部分男子為表忠心,甚至行閹割之事入宮為宦,而部分女子則被納入宮中,或為宮女,或為妃嬪。
這焰無雙,便是其中最為出色的一個。她不僅武功不俗,更生得姿容絕世,豔冠群芳,尤其一雙眸子,眼波流轉間天然帶著三分媚意,七分冷冽,令人見之難忘。
入宮不久,便因其獨特的風情與聰慧,得到了當時還是皇上的趙昀(即宋理宗)的青睞,一度寵冠後宮。
劉必成作為趙昀的親信侍衛,曾多次見過這位焰妃。然而不久之後,宮中突發劇變,黑風盟盟主暗中佈局,以絕世易容術李代桃僵,取代了真正的宋理宗。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劉必成望著焰玲瓏(蘇青梅)遠去的背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那時,焰妃娘娘她……已然懷有龍嗣了!而且,看這女子的年紀……” 一個大膽而可怕的猜想,瞬間擊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