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練,靜靜灑落在蜿蜒的山徑上。林間霧氣未散,氤氳如紗,將夜色染得朦朧而靜謐。
兩道白色的身影,便在這朦朧月色與薄霧中,緩緩行來。
尹志平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白衣,與小龍女衣裙相似的素白顏色。
這衣服是他之前置辦,以備不時之需,此刻穿上,倒與懷中佳人宛若一對璧人。
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更襯得他身形挺拔,眉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俊。
而他懷中,小龍女亦是一襲勝雪白衣,只是那衣裙此刻略有些凌亂,裙裾邊緣甚至還沾染了些許夜露與草屑。
她將螓首輕輕靠在尹志平肩頭,三千青絲如水瀉落,遮住了大半邊臉頰,也掩去了她面上那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疲憊、羞赧與某種奇異慵懶的紅暈。
她並非不想自己行走。
只是……玉女心經第八層行功之後,加之那番極致交融,她此刻渾身痠軟,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提不起半分力氣。
尤其那隱隱的不適與殘留的令她面紅耳赤的酥麻感,更是讓她連站穩都難。只得任由尹志平這般橫抱在懷,一路行來。
夜風輕柔,吹拂著她的髮絲,也帶來林間草木的清香。
小龍女安靜地偎在尹志平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暖,心中那份劫後餘生的悸動與對未來的茫然交織著。
方才洞中的旖旎與瘋狂,此刻回憶起來,依舊讓她臉頰發燙,身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他霸道而溫柔的氣息。
她微微動了動,想要換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卻不小心牽動了某處,頓時輕抽了一口氣,秀眉微蹙。
“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尹志平立刻察覺,低頭關切地問道,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地緊了緊,步伐也放得更緩。
小龍女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毫無平日的清冷,反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嬌憨與委屈,聲音又柔又軟:“你……你真是的……把我弄成這個樣子……路都走不得了……”
這話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是過往那個清冷如冰的小龍女絕不會說出口的。
經歷了生死相依,肌膚相親,她在他面前,似乎正在一點點剝去那層堅冰外殼,露出內心柔軟的、屬於小女兒的情態。
尹志平心中一動,看著她難得流露的嬌態,眼中閃過一絲柔情,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冰雪消融,春水初生,那份獨屬於他的、毫無防備的嬌憨,他只願這動人風情,永生永世,只為他一人綻放。
旋即,他俊朗的面容卻故意板了起來,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誰讓你的輕功那般好?一不留神就跑得無影無蹤,害我找了一夜,幾乎翻遍了整片山。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般任性逃開了。”
他這話,明面上是責備她之前的“逃跑”,暗地裡,卻是在“控訴”她在方才親密時,因承受不住那過度的快意而本能地想要退縮、躲避,卻被他更緊密地鎖在懷中,無處可逃。那“輕功好”,此刻聽來,倒成了別有所指。
小龍女何等聰慧,豈能聽不出他話裡的雙關之意?腦海中瞬間閃過方才洞中,自己被他那雙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腰身,被他灼熱的氣息和目光鎖死,任她如何細微的閃躲、退縮,都會被他立刻察覺,並以更堅定的方式“追索”回來,讓她避無可避,只能沉淪……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紛至沓來。
“你……!”小龍女羞得耳根都紅了,想瞪他,可那雙眸子因情潮未褪而水潤迷濛,實在沒甚麼威懾力,反倒更像欲拒還迎。
她想反駁,可偏偏尹志平說得又是事實。她之前確實是“逃”了,而方才……在那種情形下,她玉腿的力量,似乎的確全都用在了與他……的糾纏與角力上,此刻痠軟無力,倒也算“咎由自取”。
可是……可是他用這種方法來“懲罰”自己,讓自己連路都走不得,只能像現在這樣全然依賴、任他擺佈地被他抱在懷裡,未免……未免也太……太無恥了些!
這哪是懲罰,分明是變著法兒地宣告佔有,讓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只能乖乖待在他身邊。
一股又羞又惱的情緒湧上心頭,可偏偏對著眼前這個為了救自己不惜性命、此刻又小心翼翼抱著自己的男人,無論如何也生不起真正的氣來。
反而,那“無恥”行徑背後透出的、近乎偏執的在意與佔有,像是一把小火,悄悄炙烤著她的心尖,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羞恥的異樣悸動。
最終,她只得將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他頸窩,洩氣般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軟糯,帶著認命般的無奈。
沉默了片刻,夜風帶來遠處隱約的江水聲。小龍女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與疲憊:“尹郎……你當真還要回終南山麼?”
尹志平腳步未停,聞言卻是微微一怔,他現在已經失去了記憶,誤以為自己是甄志丙,對回終南山並沒有任何排斥,反而隱約有一絲期待:“嗯。眼下形勢,返回師門暫避,是最穩妥的選擇。況且,凡事有始有終,有些事,也需回山門做個了結,問個清楚。”
他指的是自己記憶的疑團,以及李聖經與自己身上的秘密。這些,或許只有在相對安全的終南山,藉助師門的力量,才能慢慢理清。
小龍女在他懷中,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她其實……有些厭世,或者說,是對這紛亂江湖、人心叵測感到深深的疲憊。
古墓中的清靜歲月固然孤寂,卻無需面對這些明槍暗箭、汙言穢語與生死搏殺。跟著尹志平的這些日子,雖然心中有了寄託,不再如浮萍無根,可隨之而來的,是更頻繁的危險、更惡毒的詆譭、更沉重的壓力。
黃藥師那番話,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並非畏懼,只是……倦了。終南山是全真教的地盤,亦是是非之地,回去之後,恐怕依舊不得安寧。
尹志平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懷中人兒情緒的細微變化。他停下腳步,就著清冷月光,低頭凝視著她。
小龍女微微側著臉,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絕美的容顏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蒼白脆弱,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
他心中驀地一疼。他知道她在想甚麼,在怕甚麼。跟著自己,似乎總是讓她提心吊膽,屢陷險境。
他給不了她現世安穩的承諾,因為前路迷霧重重,強敵環伺,連他自己都看不清未來在何處。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夜風拂過林梢的沙沙聲。
良久,尹志平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堅定:“龍兒,我知道,跟著我,讓你受了很多苦,擔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我無法向你保證,從此便能風平浪靜,再無波瀾。這江湖,這世道,總有我們無法預料的變故,無法抵擋的強敵。”
他頓了頓,將她摟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繼續道:“但是,龍兒,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只要我們還有彼此相伴的每一天,我都會用盡全力,讓你過得開心,護你周全。前路或許坎坷,但牽著你的手,再難走的路,我也覺得是坦途。未來會如何,意外何時會來,誰又能真正預料?與其為那不可知的明日憂心忡忡,為何不……好好珍惜我們能夠相守的每一個當下?”
他的話語並不華麗,卻字字懇切,如同暖流,緩緩注入小龍女有些冰涼的心田。他承認了前路的艱難,沒有虛假的安慰,卻給出了最樸實也最真摯的承諾——珍惜當下,攜手同行。
小龍女緩緩抬起頭,對上他深邃而專注的眼眸。那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深情、疼惜,以及一種歷經生死後愈發沉澱的、與她共擔風雨的決心。
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略顯蒼白的唇上,為他平添了幾分清冷,可那眼神卻如此熾熱。
是啊,誰都不知道未來和意外哪個先來。在絕情谷底,她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在方才遭遇洛天風,她也以為自己即將清白不保,與他陰陽永隔。可他們終究還是跨越了生死,再次緊緊相擁。
既然命運如此難以捉摸,既然分離與危險或許就在下一刻,那麼,能夠相守的每一刻,不都顯得彌足珍貴嗎?為何還要將心力耗費在對未知的恐懼與厭棄上?
珍惜當下……
這四個字,如同撥雲見日的清風,輕輕吹散了她心頭的迷霧與陰霾。那因為黃藥師的辱罵、因為對前路的迷茫、因為對江湖的厭倦而凝結的鬱結,在這一刻,似乎悄然鬆動、消散了許多。
她望著他,眸中的水光漸漸匯聚,卻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豁然開朗後的動容與釋然。
她伸出有些無力的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他心口,聽著那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彷彿那是世間最安心的韻律。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進尹志平耳中,“珍惜當下……我們,一起。”
尹志平心中大石落地,一股暖流伴隨著難以言喻的悸動席捲全身。他低頭,極其珍重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如同烙印下一個無聲的誓言。
月光下,兩道白色的身影再次移動,相攜著,向著燈火隱約的江邊碼頭,堅定地行去。前路未知,但此刻相擁的溫暖與心意相通的力量,足以照亮腳下的每一步。
尹志平的臂膀穩健有力,懷抱溫暖而踏實。他將小龍女護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彷彿懷抱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琉璃。
小龍女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屬於男性的溫熱氣息,這讓她心中那點因無法行走而生的尷尬,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與依賴所取代。
只是,偶爾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人聲,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彷彿這樣就能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遠遠地,兩道身影疾掠而來,正是尋跡找來的月蘭朵雅與李聖經。
月蘭朵雅眼尖,最先看到月光下那對相擁而來的白色身影,不由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抹複雜難明的情緒。
她自幼在草原長大,性子直率奔放,對尹志平的情意從不掩飾,可此刻見到他如此小心翼翼地抱著另一個女子,那女子在他懷中顯得那般柔弱依戀,而尹志平看向懷中人時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與專注……一股酸澀與不甘驟然湧上心頭,讓她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李聖經緊隨其後,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尹志平身上。見他換了一身白衣,與小龍女宛若一對神仙眷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而當她的視線與尹志平抬起的目光相觸時,心中更是猛地一凜。
尹志平的目光,竟不似以往那般帶著恭敬、感激或是她所熟悉的、屬於“甄志丙”看向“聖女”時應有的順從與仰望。那目光平靜,深邃,甚至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隱約的探究與深意,就那麼直直地、毫不閃避地迎了上來。
李聖經心頭劇震。難道……他察覺了甚麼?她瞬間想到了自己對他記憶所做的篡改,那隱秘的虧心事讓她在尹志平如此直接的注視下,竟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之久視。
但聖女的自持讓她迅速穩住了心神,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清冷中帶著關切的面具,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哥哥!龍姐姐!”月蘭朵雅壓下心頭不快,快步迎上,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你們沒事太好了!可擔心死我們了!” 她的目光在尹志平蒼白的臉上和小龍女那明顯不自然的姿態上掃過,眼底的黯然更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