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真氣本身總量或許不算絕頂,但其霸道詭異的屬性,以及這種冰火同煎、永無寧日的折磨,才是最難熬的。
饒是黃藥師生平見識過無數奇功絕藝,也從未遇到過如此古怪難纏、令人痛苦不堪的內力!
他原本以為尹志平雖強,終究年輕,內力修為必定不如自己深厚,久戰必敗。
趙志敬之前給他的感覺也印證了這一點——全真雙傑,趙志敬是靠智計、口才和那些上不得檯面的算計(在他看來),尹志平不過是靠著幾分悍勇和奇怪的鞭法硬撐場面。
要知道,多年前在牛家村,尹志平不過十八九歲年紀,黃藥師就曾隨手試探過他的武功,覺得此子雖然根基尚可,但天資悟性不過中上,未來能達到其師丘處機那個程度,便已是僥天之倖,頂天了。
雖然這幾日老頑童將尹志平誇得天花亂墜,甚麼“力戰洛青陽”、“擊殺蝕骨閻羅”,剛才也親眼見他出手凌厲,但那份源於多年前的輕視印象,以及“全真教小輩”的標籤,早已根植心底。
殊不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更何況尹志平經歷了失憶重生、奇遇連連、生死磨礪,早已脫胎換骨,遠非當年吳下阿蒙!
此刻真正拼上內力,他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這尹志平的內力,不僅性質詭異霸道,其雄渾程度、精純凝練,竟也遠超他預料!
雖仍不及自己近一甲子的苦修,但差距絕沒有想象中那麼大,而且那“寒焰真氣”在比拼內力時佔盡了便宜!
“吼——!”黃藥師怒髮衝冠,再也顧不得甚麼“前輩風範”、“手下留情”,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體內功力再無保留,如同火山噴發般洶湧而出!
他要以絕對的實力,碾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更“玷汙”了他心中“美好”的小輩!
隨著黃藥師全力施為,兩人周身真氣鼓盪更加劇烈,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嗤嗤”聲響,地面以兩人為中心,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並向四周蔓延!
“不好!他們拼上內力了!”月蘭朵雅臉色一變,就要上前。李聖經也握緊了銀鞭。
“別動!”老頑童卻一個閃身攔在二女身前,小臉上難得露出嚴肅之色,“現在不能貿然插手!他們兩個真氣膠著,心神全都系在對方身上,稍有外力干擾,平衡立破,到時候真氣反噬,兩敗俱傷都是輕的!”
當年郭靖和發了瘋的歐陽鋒比拼內力,黃蓉和柯鎮惡就是不敢上前,怕的就是貿然插手導致雙方真氣岔亂,反噬自身,落得個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的下場!
後來黃蓉實在擔心郭靖安危,不得已冒險出手,結果雖然分開了二人,但郭靖和歐陽鋒都因此受了不輕的內傷,足見其中兇險。
更近的例子,便是華山絕頂,歐陽鋒與洪七公兩位絕頂高手最後對決,同樣拼到內力膠著、生死一線,連楊過那等武功見識,也只敢等到二人內力幾乎耗盡、氣勢稍衰的剎那,才敢用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從旁引開,饒是如此,也險些被殘餘氣勁所傷。
此刻尹志平與黃藥師的情形,與當年何其相似!
趙志敬也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湊到老頑童身邊,壓低聲音道:“師叔祖,那咱們總不能幹看著啊!尹師弟他……他傷勢未愈,久拼下去肯定吃虧!而且他是被黃前輩的話激怒,氣血上湧才硬拼的,萬一……”
老頑童揪著自己的白鬍子,眉頭緊鎖,目光在僵持的兩人身上來回掃視,沉聲道:“現在硬分是分不開的,除非有功力遠超他們兩人聯手的高手,強行震開。光靠我一人,沒把握。只能等!等他們氣勢稍衰,內力執行出現間隙的剎那,我出手攔住黃老邪,你們倆(指著月蘭朵雅和李聖經)攔住尹志平,同時發力,將他們震開!記住,一定要同時,力道要均勻,不能有絲毫偏差!”
焰玲瓏(蘇青梅)與洛雲飛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尤其是看到尹志平竟能與“東邪”黃藥師拼內力而不落下風(暫時),更是震撼莫名。
焰玲瓏眼中異彩連連,對尹志平的評估再次重新整理,此子不僅心思深沉,武功進展之速、內力之古怪強悍,也遠超她預料。
洛雲飛則是看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只覺得尹師叔(他自動矮了一輩)如此神威,能與五絕之一的東邪硬撼,那自己的師傅趙志敬,作為“全真雙傑”的另一位,定然也隱藏著驚天動地的本事!他對全真教、對趙志敬的信心,瞬間爆棚。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點點流逝。尹志平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臉色時而漲紅,時而慘白。
他之前被洛青陽拼死反擊刺中,實打實地傷了元氣。
若非這幾日強忍劇痛,咬牙修煉了得自李存孝墓的“石像淬體圖”,初步強化了筋骨氣血,增強了生機與恢復力,他絕不可能在這短短几日間,便能下床行走,甚至還能與人動手。
但即便如此,那終究是貫穿傷,失血傷元,此刻與黃藥師這等絕頂高手激烈交鋒,又強行催動“寒焰真氣”施展“緋月七連斬”這等耗力極大的招式,傷勢被牽動,丹田隱隱作痛,內力運轉也開始出現滯澀之感。
反觀黃藥師,雖然臉色也不太好看,呼吸略顯急促,但眼神依舊銳利,內力源源不絕,如同長江大河,後勁明顯更足。
“就是現在!”老頑童眼中精光一閃,他捕捉到尹志平內力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顫動,而黃藥師的氣息也因久攻不下而出現了一絲浮躁的波動!這是最佳時機!
“動手!”
老頑童一聲低喝,身形如同鬼魅般閃出,直撲二人交手中心!他雙手成爪,一手抓向黃藥師手腕,一手虛按向尹志平手肘,用的正是《九陰真經》中記載的一門高深擒拿手法,講究以巧破力,四兩撥千斤!
他不敢用強橫內力硬撼,生怕引起兩人內力反噬,只求以精妙手法,稍稍改變兩人內力對撞的平衡和角度,製造出分開的契機!
與此同時,月蘭朵雅與李聖經也動了!兩女一左一右,身法如電,瞬間欺近尹志平身側!月蘭朵雅纖手一探,搭在尹志平左肩,李聖經銀鞭一圈,柔韌的鞭梢輕輕纏上尹志平右臂,兩女同時發力,向後一帶!
她們也不敢用猛力,只是順著尹志平內力執行的方向,加上一股柔和的牽引之力,助他向後退開。
老頑童的手法精妙絕倫,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正是當年楊過在終南山,分開小龍女與歐陽鋒比拼內力時所用原理的更高明、更圓融的應用。
彼時歐陽鋒神志不清,在後山尋找楊過,遇見小龍女,二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
小龍女初時仗著絕頂輕功和玉蜂針周旋,楊過突然出現,情急之下呼喊導致小龍女分神,被歐陽鋒抓住機會硬拼一掌,頓時陷入內力膠著之局。
楊過深知義父歐陽鋒功力深不可測,小龍女絕非對手,危急關頭,他福至心靈,使出了《九陰真經》中記載的一式精妙絕倫的卸力法門——“移花接木”!
此招並非硬撼,而是以自身為橋,將歐陽鋒磅礴湧來的內力巧妙地“接引”、“偏轉”開去,如同大河分流入岔道。
歐陽鋒雄渾的勁力被這巧勁一引,頓時如泥牛入海,消散大半。小龍女反應也是極快,壓力一輕,便要趁隙而進,這一指若中,歐陽鋒非死即殘!
但楊過念及父子之情,冒險橫身阻攔,才化解了這場死劫。此事也讓心高氣傲、行事偏激的歐陽鋒對小龍女更加不服,覺得她是靠楊過幫忙才僥倖佔了便宜,而這也為後來他趁小龍女不備,突然出手點其穴道,埋下了一絲隱患。
如今老頑童施展的,正是這“移花接木”原理的更高境界,只是他功力更深,手法更隱晦圓融,幾乎不著痕跡。
只見他雙爪一觸即分,並非硬碰,而是如同春風拂柳,在黃藥師與尹志平內力對撞最薄弱、變化最微妙的那一剎那,輕輕一“引”!
“啵——!”
一聲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輕響。
僵持的平衡,被打破了。
黃藥師只覺與自己對拼的掌力驟然一虛,緊接著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巧勁從側面襲來,將他掌力引偏了數分。他反應極快,順勢收力,身形向後飄退。
尹志平則感到肩頭臂上傳來兩股柔和的牽引之力,助他卸去了大半反震力道,也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
三人配合默契,幾乎在同時完成了分離。
“噔噔噔!”尹志平連退七八步,被月蘭朵雅和李聖經扶住,才穩住身形。
他只覺胸口一陣氣血翻騰,喉頭腥甜,強行運功壓下,臉色有些蒼白,但眼中神光未散,顯然並未受到嚴重內傷,只是消耗過大,牽動了舊傷。
黃藥師也向後飄退數步,穩穩站定,臉色卻是一片鐵青。
他並未受傷,但被老頑童以這種方式“分開”,尤其是在與一個晚輩拼內力未能迅速取勝、反而被“介入”分開的情況下,對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尤其是,出手的還是老頑童,在他眼中,這無疑是表明了老頑童站在尹志平一邊!
“好!好!好!”黃藥師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冰冷的怒意和失望。
他目光如刀,掃過老頑童,又冷冷看了一眼被兩女扶住、兀自喘息調息的尹志平。
“周伯通,你很好。”黃藥師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帶著一種徹底的心灰意冷和決絕,“從此以後,你我之間,再無瓜葛。你們全真教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說罷,他再不回頭,猛地一揮袖袍,青色身影如同大鳥般騰空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黃老邪!你等等!聽我解釋啊!”老頑童急得直跳腳,想要追上去,可黃藥師去勢如電,轉眼無蹤。
他知道黃藥師的脾氣,認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尤其此刻正在氣頭上,自己追上去也是自討沒趣,說不定還要再打一架。
他懊惱地跺了跺腳,轉頭看向尹志平,想罵兩句,可看到尹志平那蒼白卻倔強的臉,還有旁邊月蘭朵雅、李聖經擔憂的眼神,到嘴邊的責怪又咽了回去,化作了長長的嘆息。
“尹郎,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裡?”李聖經關切地問道,手指搭上尹志平腕脈,輸入一絲柔和內力探查。
月蘭朵雅也鬆開了扶著他的手,但清冷的眸子依舊落在他身上,目光卻有些閃爍。
尹志平搖了搖頭,深吸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沉聲道:“我沒事,只是消耗有些大,舊傷有點牽動,調息一下就好。多虧了師叔祖和兩位姑娘及時出手。”他對老頑童和月蘭朵雅、李聖經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然而,他話剛說完,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四周,尋找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之前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應對黃藥師上,無暇他顧。此刻危機暫解,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小龍女。
目光所及,除了趙志敬、老頑童、月蘭朵雅、李聖經、蘇青梅、洛雲飛,以及遠處一些探頭探腦、被之前打鬥驚動卻又不敢靠近的客棧夥計和零星路人,哪裡還有小龍女的影子?!
“龍兒?!”尹志平心中一緊,失聲叫道。他顧不上調息,猛地推開扶著他的李聖經,踉蹌著向前幾步,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客棧門口、街道、屋頂……空空如也!
“龍姑娘呢?”趙志敬也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尹志平和黃藥師的驚天對決吸引,竟無人留意小龍女是何時離開的!